知道英若诚老先生过世的消息时,似乎内心出奇地平静。大约沉静了几分钟后,脑海里才清晰地闪现着有关于这位艺术大师的若干片段,历历在目,恍若昨日——于是,顿觉人生无常,悲从中来。
第一次见到英老的时候,我被吓坏了,因为那时候自己还是孩子,而英老则正在演出话剧《茶馆》中的人贩刘麻子。后来,妈妈告诉我电影《白求恩》中的八路军干部也是英若诚先生的时候,心里的印象一下子变了,再等到后来看了先生演的《马可·波罗》,又逢人就介绍说:你们知道英若诚吧,他是蒙古族的。
这大概就是一个普通孩子、少年印象中的英若诚老先生吧,感觉距离很远似乎又清晰亲切。其实,和英若诚先生第一次的“接触”是在和朋友们的聊天中。当时大家提到北京人艺的话剧时盛赞英老先生的表演出神入化,于是在座的北京人艺副院长任鸣先生用一种非常崇敬、崇拜而略神秘的口气说:英老——那是我们剧院的奇才、奇人啊,说起来英老,人家正经是旗人,出身官宦名门,国学底子极其深厚,外文就更不用说了……我的脑子里顿时浮出一个最后的贵族的影子来。
真正第一次见到英老时,是以记者的身份会面的。但是,在我的心里却是像学生在恭恭敬敬地聆听一位前辈师长的教诲。英老说话用语准确,且很有节奏,像那种非常松弛的舞台表演。他极其爱向人描述自己在海外的见闻,譬如某个地方的房顶是怎样的、那里的空气、颜色,娓娓道出,令闻者忘忧开怀。对于记者而言,这样的问答很容易让人忘记你那些有些居心叵测、尖酸刻薄的问题,完全沉浸在他的思想情景中或喜或愁。英老也有很厉害的时候,他常以特别霸道的理论反驳吹捧,对于你言过其实的赞誉他却总会讲个笑话作为回答——由于英老说话夹带英语的缘故,等你明白的时候往往发现:坏了,人家嘲笑我了。
这样的一个老人,你和他讲话能怎么办?答案是听吧,学吧——那种阅历、思路,总之很绝。
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魅力吧,反正那种感觉就如同武侠小说里你一掌雄浑地击向某位武林异人时却仿佛泥牛入海,你还在发怔的时候则发现,老先生的目光正在不经意间深邃地凝视着你。
英若诚老先生,满族,著名表演艺术家、翻译家。我们熟悉喜爱的演员,舞台上,银幕上的老熟人;一位有魅力的先生,有时慈祥有时锋利。至于他的艺术成就,很难用巅峰来一语概括,因为艺术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巅峰。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他很特别,在中国戏剧艺术的历史中他应该是一位最特别的伟大的艺术家。英老与和他一样名声赫赫的石挥、于是之、董行诘等等表演艺术大师都不一样,他的辉煌和精彩不仅仅留在国人的心中,同时也因他的博学与智慧惊艳了世界观众。
想起那一年再见到英老的时候,他刚刚开始消瘦,我只觉得心里很苦,应该是那种人生的苦楚吧。与英老同事的人们说:英老的身体不好了。
于是,又过了好些年。某次活动英老出席,他已经不再像《我爱我家》里的老胡了,走路也需要人搀扶。但是和他聊天,还是感觉入神。
再后来,英老便深居简出。有些日子听不到他的消息,直至今时今日。
将写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停下打了个电话给人艺的任鸣先生说:我有些想念英老。(冯 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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