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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后会无期》制片人方励:韩寒背后的男人

来源:搜狐娱乐


  搜狐娱乐讯 (哈麦/文 玄反影/图 李楠/视频)方励,1953年生,在电影圈混了十多个年头,合作过四个导演,出产八部作品。这位年过六十的老大叔腰宽体胖,看上去温和儒雅,眉眼常带笑,熟悉他的人多呼“老方”。韩寒,1982年生,在作家、赛车手、导演几个行当跨界一圈儿后,几乎无人不晓其名。这两个年龄相差29岁,本来毫无交集的男人,是如何走到一起?并捣鼓出话题作《后会无期》的?制片人方励接受搜狐娱乐记者专访,讲述一个关于梦想,关于拍片,关于作品,关于忘年交的故事。

  第一章 低调梦想家与赔钱倒霉蛋

  韩寒小时候就玩儿相机,喜欢拍照,逛过他博客,或关注过「ONE • 一个」的人都知道,他发过不少自己拍的意境图。2006年,韩寒发了一个音乐•诗文•影像集,里面有他演唱的十几首原创歌曲,其中MV就是自己执导。2008年,韩寒还受出版人路金波之邀,为饶雪漫新作《离歌》的主题音乐《毒药》拍过一支MV,胡歌和王家珧主演。

  2013年,郭敬明《小时代》大卖的时候,谁都不敢断言,不按常理出牌的韩寒也会当导演,直到今年初他亲自在微博上宣布处女作《后会无期》即将开机。方励说,韩寒就是这样一个人,还没开干的事,他不会早早说。其实之前,他就先后构思过两个剧本,往返于各个城市和各种人谈,结果都没了下文。最后,这两个故事分变成《他的国》和《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出版。

  韩寒真的拍电影后,关注者从媒体报道中逐渐了解到,当导演是他小时候的四大梦想之一,其他三个分别是科学家、作家和车手,其中一个在数学不及格的时候就破灭了。韩寒说,自己的导演梦最早起源于看美剧《成长的烦恼》(1985年9月美国首播),然后在曾经一夜看完《终结者2》(1991年)、《真实的谎言》(1994年)、《生死时速》(1994年)、《侏罗纪公园》(1993年)四部好莱坞大片后想过放弃。但这些年来,看了那么多烂片,终于又重拾信心。

  韩寒出生的1982年,比他长29岁的方励从华东地质学院应用地球物理专业毕业,被分配到核工业部的一个研究所,搞铀矿研究。1984年,方励放弃铁饭碗,进了一家外企。三年后,一直不认命,想往外跑的他带着6000美元家当去了美国。1989年MBA毕业,第二年拿到了美国绿卡,第三年创办了劳雷工业公司,做地球物理仪器生意。

  在美国,对人很感兴趣的方励一边做地球和海洋探测,一边研究电影。他还记得,1994年在斯坦福大学门口的一个破旧电影院里看过张艺谋的《活着》,那正是中国第五代导演扬名海外的年月。方励真正想做电影是从1995年开始的,当时在美国看了一部纪录片《中国战役》,一组画面震撼人心——抗战初期国民政府撤离武汉时,一列列爬满了人的火车缓缓行驶,火车每走一段,农民们就在后面把铁轨扒了,不留给日本人。方励想写一个本子,叫《最后的列车》,历史场景就设置在1938年西迁的时候,讲车里发生的故事,拍人物群像,但是这个电影一直未能启动。

  2000年前后,方励认识了怀揣导演梦的王超,资助他拍了处女作《安阳婴儿》(2001年),这也是方励首次真正接触电影制作。但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还有拍摄许可证这回事,对中国底层人民生活写实放大的王超被电影局禁止拍片。第二部仍然是王超的《日日夜夜》(2004年),那时候王已经解禁,方励为这部电影专门注册了香港公司,花了大量精力修改剧本。审查通过了,公映许可证也有了。但最终却没发行,因为对电影本身不满意。然后是娄烨的《颐和园》,这是一部在国际上引起了反响的电影,但是在中国被禁播。再然后,合作女导演李玉的首部作品《红颜》是中国生怀孕题材,没能进入影院。请了范冰冰张家辉佟大为等明星演员,话题性十足的《苹果》上映了,但没几天就被紧急下档,方励还因此收到电影局两年不能做电影的禁令。

  做科技赚钱的方励投入的都是自己每年上百万的年薪,以上五部电影,没一部回本,算下来赔了4000多万。因为这些电影多是现实题材,且基本都是“禁片”,有些媒体给方励一个名号——地下电影教父。但实际上,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读,方励多次强调,他不喜欢特别自恋的导演,也不地下,他想做的电影,从来都是希望在影院上映,让更多观众看到。

  第二章 一个交易两次帮忙促成“姻缘”

  2011年,方励和李玉合作第三部电影《观音山》。有一天聊天,主演之一的张艾嘉给方励推荐了一本书,是韩寒的《长安乱》。方励和李玉看了小说,都觉得挺喜欢,然后方励就去找版权人路金波买电影改编权。但已经迟了,路金波说版权早已卖出去。方励问,那你手里还有韩寒哪本小说的版权?当时,《他的国》、《一座城池》都卖了,只剩下《光荣日》,方励蛮喜欢里面的人物,就买下了,这算是第一个交易。

  《观音山》是一部明确定位给80、90后年轻人看的电影,拍完后,李玉想到一个点子,因为做宣传需要话题嘛,能不能请韩寒写歌词?那时候方励还没见过韩寒,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因为和路金波有过交易,所以第一时间带着碟飞到上海,找路金波安排跟韩寒见面。韩寒看了电影,问了方励很多关于技术上的问题,比如火车戏、瀑布戏怎么拍。当然,也聊了一些他自己喜欢的电影。方励问,你有写作能力,又对电影这么有兴趣,为什么没想到自己拍呢?韩寒说,其实一直都想拍电影,只不过还没有把故事想好。

  韩寒喜欢《观音山》。第二天,李玉和范冰冰也飞到上海,加上方励、路金波、韩寒,五个人一起吃饭。席间,李玉问韩寒能不能给电影主题曲写词,韩寒当场答应。范晓萱谱好曲后,韩寒2011年春节在家写了《辞》。《二次曝光》的时候,韩寒又帮写了主题曲歌词。这两次,韩寒都没有收钱,用他的话说,“帮朋友嘛。”那时候方励就跟韩寒讲,“你以后做电影的时候,我也帮你做制片人,不收费。”

  认识之后,方励一直跟韩寒在讨论拍电影的事情,中间通过多次电话,也见过面。这段期间韩寒准备过两三个故事,都谈了不短的时间,但因为不够成熟,最终都没拍成。2013年5月,路金波打电话给方励,说韩寒这小子这次终于想明白要动了。方励飞到上海,三个人吃完饭,聊到凌晨。

  那时候韩寒脑子里有三个故事,讲到第二个的时候,方励和路金波都说,就是这个了。故事原名《东极岛少年往事》,是韩寒原本构思要写的一本小说。为什么这个适合拍电影呢?方励觉得,首先是好奇心,他自己就没听说过东极岛是什么。韩寒把电脑拿出来查,给方励和路金波看,“这是太平洋上第一束阳光能照耀到的有人居住的岛屿,从地图上看,离大陆蛮远,从舟山群岛坐船过去还要两个多小时。”

  当时韩寒的创意是,这个远离大陆,感觉次后于大陆几年的小岛上有两个年轻人,他们来到大陆,经历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从制片人的角度看,这个故事首先听上去蛮新鲜、有趣。再加上韩寒本来就是一个车手,跑中国大量的地方,眼球里就充满了新奇的影像。所以,拍这部电影对他本人来说是轻车熟路。到达观众那里,会很有新鲜感。

  第三章 固执导演“拉锯”执着制片人

  韩寒当导演后,不少人都好奇,他会像其他新导演一样,受资本家和制片人牵绊吗?还是说他很强势,不给管他的人插手的机会?先从剧本创作说起,一开始,制片团队就确定了方向,韩寒独立完成剧本,方励、路金波、策划人魏君子可以给他提意见。方励说,韩寒是一个很客观的人,剧本创作过程中,他蛮open,听大家对他的点评。当然,这往往是他还在犹豫的时候。一旦他形成了自己的故事和剧本,就变得很固执,改变起来非常费劲。

  然后是选演员,韩寒一开始提议要不要用新人?但是遭到了老板们的强烈反对。在方励看来,现在竞争很激烈,每年这么多新片,院线经理是认明星的,所以必须选有名气的演员。“韩寒粉丝不少,但这个电影不光是做给粉丝看的。你作为作家有名,但作为导演没有名。明星演员阵容到影院经理的时候,至少能保证给你的排片量。”这个,韩寒算是接受了,并很快和原本不熟悉的冯绍峰、陈柏霖、钟汉良等人打成一片。

  接下来是拍戏,过程中不免意见不合。这时候要让韩寒妥协,就太难了。《后会无期》里有沙漠戏,韩寒规划要去新疆拍。但是制片人方励想,全剧组已经转场了那么多地方,去一趟新疆,耗费的人力、物力、时间太多,而明星演员档期又那么紧。所以不建议去沙漠。但是韩寒怎么都不肯,最后制片团队只好出去调研,所幸在内蒙找到了,离北京三个小时,轻松许多,同时满足了韩寒的愿望。

  还有一场加油站的戏,选景团队在浙江选了一个加油站,但是韩寒怎么都不喜欢。方励为此和韩寒掰了一个礼拜,“你不能为了这个加油站,我们美术、置景还他妈到深山老林给你搭一个?”“我不喜欢这个植被。”“那CG可以做啊!”……这次拉锯战,还是方励败了。韩寒为了他想要的影像,坚持要实拍。“没办法,我让剧组的人出去找,所幸找到了。”

  方励自认是一个很执着的人,一次不行两次,十次都得说。一天不行,说一个月还得说。但在韩寒面前,十个问题,能有三个说服他就是万幸了。不过,方励觉得韩寒作为导演一个还不错的地方在于,“他完完全全否定你意见的时候,他还会走走走,接受你意见了,但是换了一个方向,也有这种可能。”

  第四章 韩式“作者电影”自成一系

  《后会无期》讲什么故事,是何种风格?直到看完电影前,没有人能猜得准。比韩寒年长二十多岁的方励就是一个电影迷,但他很确定地说,“韩寒看过的电影比我多。”那么,重度影迷韩寒的喜好是什么?答案是,拒绝模仿,不走寻常路。韩寒喜欢流动镜头,这从他之前拍过的MV里就能看到,但他同时跟主创们强调,流动可以,但一定不要太晃,为了让观众能看得舒服。所以,拍摄手法其实很常规,基本是斯坦尼康(摄影机稳定器)、推轨、车拍、摩托车拍、航拍。

  韩寒是大量文艺青年的偶像,所以韩寒拍的电影,自然被归为文艺片一类。但此文艺片绝非彼文艺片。比如在画面上,韩寒要求有美感,很干净,而不是像一些小众文艺片一样,为了求真实而脏乱差。另外,好莱坞过量的光,比较死板的摆拍,韩寒统统都不要。他希望给观众看的是更情绪化,浪漫一点的东西。

  前面提到过,韩寒小时候的梦想之一是当科学家,虽然数学不好没当成,但他对科技的兴趣并没有减少。方励说,韩寒就是个技术迷,他喜欢玩儿机器,见了摄影机就high地不得了,《后会无期》摄影师就是和他一起玩影像的伙伴,也是第一次拍长片。在方励看来,《后会无期》除了故事原创,最强烈的作者风格是在影像上,跟任何一部电影都不同。

  但韩寒作品和一般意义上的作者电影又有很大差别,因为他很在乎观众。拍片现场,能听到韩寒一直在征求身边朋友的意见,“你能不能看懂?是不是太拖拉了?”最后,他还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和剪辑助理剪出来的120分钟交给一个外部专业剪辑团队,自己完全抽身出来。也就是说,观众看到的影院版并非韩寒自己剪出来的。

  这个方案是韩寒主动提出来的,他分别提过台湾、香港、大陆的三个他喜欢的剪辑师,让方励去请,最后定了内地肖洋(《风声》《转山》《画皮2》《中国合伙人》)的团队。方励认为韩寒这个方法是很科学的,“我们也想,不是韩寒你一个人剪出来的电影,这是很危险的。一个导演在自己的镜头里时间太长,演员的每场戏时间长了,他会舍不得。还有,他的眼球长期在影像里面,就没有新鲜感了,剪的每一场戏的长度、节奏未必能把握好。”

  因为是原创故事,有个人风格的影像和台词,加上照顾观众,方励给《后会无期》这样定位——就是韩寒完全自成风格的一个电影。也即,完全找不到参考或者模仿的对象。

  第五章 文艺男和情怀男“忘年交”

  在认识方励前,不知有多少老板找过韩寒拍电影。最后韩寒选择了方励,有人会想,仅仅是机缘巧合吗?问及此,方励笑说,虽然他比韩寒年长一倍,但两人有很投机的地方。“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和韩寒很像,超级贪玩儿、好动。然后不喜欢听传统的,谁说什么,不太在乎,比较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用老师的话说,就是吊儿郎当,不会按常理出牌。他(韩寒)玩儿游戏,我也玩儿游戏。这么忙的工作,我晚上在网上最少玩儿两个小时,不玩儿睡不了觉的。我又下围棋,又斗地主,又玩儿拖拉机炒地皮,还玩儿飞行器,还玩儿打忙将,还打桥牌(现在不打了),这五个游戏是轮番干一圈儿。”

  在旁观者眼里,方励温和,是软性子,但是做起事情来,快狠准。韩寒也一样,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着手去尝试。最重要的是,方励和韩寒见过的大多数老板不一样,不是一上来就告诉你今年流行什么,哪几种元素放在一起准卖钱。他会出钱当投资人,但是完全没有多数老板急功近利的习气。在《观音山》和《二次曝光》赚钱之前,方励投资的五部电影都亏了,有记者问他拍电影得到了什么?方励答,“花钱就是买快乐。我做电影是有情怀在,就跟别人买宝马、打高尔夫一样,我的豪华爱好就是拍电影。”所以,即便是多年前就创办了劳雷影业,现在电影市场这么火,方励从没动过要扩张赚钱的野心,他做电影,原则之一是要和导演谈得来,其二是一定要自己喜欢并参与。除此之外,做电影对他而言没太大意义。

  《观音山》上映前,韩寒给方励发了条短信,“商品是可悲的,艺术品是可怜的,商品中的艺术品是可贵的。”方励甚赞同这句话,这也是他作为制片人的追求。“我觉得一直以来国人对艺术片都有误解,把它剥离出商业片的范畴,其实在国外文艺片也属于商业片的一个类型。”至于所谓的“作者电影”,方励有一套理论,“首先,每一个导演必须要有个性,没个性就没有出彩的电影。关键是,你心里装着哪头。如果说一个导演心里90%,甚至100%都是自我,这个我不喜欢。你一个电影拍出来,观众看不懂,白拍,一群人跟着你白干。作为作者电影,能有30%想着观众,就够了。如果在主流影院上映,得超过50%。当然我最希望的是导演们花60%-70%的时间去考虑观众,留30%-40%给自己的风格和想说的话完完全全足够了。”韩寒在这方面想得很明白,所以,《后会无期》是方励满意的作品。

  就像郭敬明的前两部电影火了之后,提到安晓芬,很多人都会说《小时代》制片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方励或许也会被媒体称为《后会无期》制片人。当然,还有人封他为路金波之后,韩寒背后的又一个男人。聊到这里,方励连连摆手,“这个称呼也太窄了吧。如果这个电影大家都非常喜欢,那我觉得大家叫我《后会无期》的制片人我有荣誉感。但是如果说我是韩寒背后的制片人,这没什么荣誉感啊,我只说很庆幸,韩寒能认可我,他这么年轻,我这么年老,这个忘年交一起做事儿我是恨开心的,其它的无关。如果大家期待韩寒能跟老方再做一个新电影,那我很高兴。”

  末了,方励还向记者打保票,韩寒未来一定会把导演作为职业来做。“在没跟他合作之前我不敢肯定,但是合作完我很肯定,他事无巨细,包括每一个音量,每一个细节。他关注到一点一滴上,甚至连片名的排版,位置、空间都亲自参与。他反复推敲每一句台词最后修订的可能性,因为中间一直在调整。在现场你看到他的状态,你相信这家伙未来肯定会做职业导演,因为他太爱了。”至于韩寒之前说的,想赶紧弄完《后会无期》回去赛车,对于下部作品也没打算,方励一语戳破,“他之所以说要回去赛车,因为他欠人家账(笑)。电影他肯定会继续玩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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