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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是抗美援朝的老战士,具体的部队番号我始终没搞清楚,因为在我对他的从军历史感兴趣的时候,他老人家早已去世了。对于18岁时参加的那场战争,爷爷基本没有什么怀念之情,平时很少从他嘴里听到只言片语。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听着漫山遍野的鞭炮声,爷爷会若有所思地说:这噼噼啪啪的声音,好像在朝鲜打仗时候。
在爷爷去世很久之后,我才在父亲和姑姑们缅怀他的日常闲谈中,逐渐勾勒出了爷爷在朝鲜战场的岁月。1950年,爷爷随第一批赴朝参战部队跨过了三八线,并在第三次战役时打到了汉城。现在改名首尔的汉城是爷爷此生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在汉城,爷爷大腿受了枪伤。之后,他独自包扎伤口,又在死人堆里爬了一夜一天,爬回了志愿军的阵地。再后来,爷爷被送回国内养伤,退伍,回乡务农,娶妻生子开枝散叶直到逝去。
2010年6月26日,国防大学教授徐焰少将在《文史参考》半月刊上撰文指出,最新统计数据表明,抗美援朝战争中,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战场阵亡11万多人,加上参战人员中伤病和其他原因的死亡,中国方面在战争中共牺牲了18万人。徐焰介绍说,根据卫生勤务部门准确的阵亡统计和医院接收伤病员统计,志愿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的总损失数是:战斗和事故亡114084人;负伤383218人;患病后送入院治疗455199人;战场失踪25621人。此外,战争期间根据解放军后方卫生部门的统计,医院中的负伤人员有21679人不治身亡,还有13214人病死。按以上数字总计,共有148977人牺牲。但这一数字未包括失踪人员中的死亡者,也未包括支前民工。而抗美援朝战争纪念馆汇集全国各省市民政部门的统计,得出的烈士总数为183108人。
我很庆幸,当年18岁的吉林农民董辉没有成为这183108名烈士中的一个。否则就没有我的出生和存在的可能性。同时我也想猜度那些长眠在朝鲜的年轻的中国士兵,如果他们也有后代,对他们的战争经历究竟会兴趣盎然还是一无所知。和平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战争的阴影日渐模糊,而战争亲历者们日渐凋零,更使今天的人只能从影像和文字中找寻当年的惨烈和荣光。
《断刀——朝鲜战场大逆转》是为纪念抗美援朝战争60周年拍摄的纪录片,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未能通过审查,只能在凤凰卫视首播;后来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缩编后播出。从片子来看,因为有了美国方面关于朝鲜战争的很多影像资料,史料价值比较大。同时提供了战争双方的话语维度,避免了片面的毛病,但是本片对于朝鲜战争的整体认知和把握,并没有比国内其他的作品有更大的提升。
我看过军旅作家王树增的《远东朝鲜战争》,也看过日本学者儿岛襄的《朝鲜战争》,以前还钻研过江拥辉(时任38军副军长)的回忆录《38军在朝鲜》。与中国方面的战争战斗回忆不同,国外作者基本都将目光投注到战争中的个体身上,儿岛襄的战争描写更像是电影文学剧本,充满戏剧冲突的张力,而且富有画面感。
中国人对于朝鲜战争的描写,基本都以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为底色,凸显“一口炒面一口雪”的艰苦环境,以及“美帝野心狼”的愚蠢和怕死。这种描述是一以贯之的传统:比如“一口炒面一口雪”,从中不难看出从“红米饭南瓜汤”到“小米加步枪”的发展脉络。
战争双方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看待问题,所以连这场战争都有很多不同的定义。中国叫“抗美援朝战争”;朝鲜称作“祖国解放战争”;韩国的称呼是“韩国战争”、“六二五事变”美国等西方国家则通称为:“韩战〔Korean War〕”。立场不同,观点和视角便大异,譬如在韩国电影《太极旗飘扬》中,只有朝鲜军队、韩国军队和中国军队,而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不知为何,凭空消失了。
人类自说自话,巴别塔终归没有建成。舌头解决不了的争端,最终由拳头解决,于是,战争就成为最残酷代价最高昂的“分歧终端机”。朝鲜战争最终使一个国家一分为二,无数家庭离散,无数人头落地,无数人生活在饥饿和恐惧中。1950年到1953年,数百万军队绞杀的结果是,麦克阿瑟输掉了一世英名,金日成统一大梦破碎,双方又回到了战前对峙的三八线。
中国士兵的英勇在朝鲜战场上得到了世界的尊重,他们在冰雪中行进,在饥饿中战斗,他们冲锋,他们射击,他们胜利,他们死去。活着的人从此把战争藏在记忆里,努力不让自己想起。只有在鞭炮噼啪的大年夜,才回忆起异国战场上的炮火纷飞。
1997年,爷爷去世了。腿上从朝鲜带回来的碗口大的伤疤,不再让他的阴雨天辗转难眠。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爷爷的伤残军人抚恤金从每年十几块钱涨到了每月几十块。听说这几年又有了很大提高,可是,爷爷享受不到了。
董啸(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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