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东涛：80后的妥协与坚守》

　　来源：文汇报 段东涛

　　像拍纪录片一样，记录80后一代人的真实生活，定格他们的青春和梦想——《中国八零后调查》今年3月出版，在一大群80后、90后甚至00后中风靡。有人通宵达旦地读完这本书之后，掩面而泣;也有人自己看完了激动地推荐给身边的同伴看。“那些书中的人，不就是现实中的你和我吗？”

　　【编者按】

　　这本书的出版，迟到了整整一年。

　　此前的2010年，是80后正式步入“三十而立”的年份。凭借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公众把视线重新聚焦在这代人身上。“最开始有出版社约稿，就是想让我快点写一些东西，赶在2010年出书。”《中国八零后调查》作者段东涛，是一位80后，毕业于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当过多年记者。

　　揽下这档“瓷器活”后，段东涛的“快写作”变成了“慢思考”：每个进入视线的80后人物，无论是自己的朋友，还是朋友的朋友，他们的悲喜、挣扎、选择，看似个体行为、无规律可循，但其实处处显现着一个大历史背景的烙印。相比于80后父辈一代人“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群体特征，在改革开放下成长起来的80后，面对亲情、爱情、房子、就业、责任、梦想，也都在用同一种思维做着命运的选择题。

　　“一旦进入社会，很多命运是难以逃脱的，此时的社会环境对于80后的个人梦想而言，有时是很不完美的。”正如段东涛之前所预料的那样，《中国八零后调查》的力量，在于真实。书中没有官二代、没有富二代、没有传奇佳话、没有生硬的概念，但恰恰是那些记录最普通的80后小人物的朴素文字，才蕴含着无限的感染力。

　　裹挟着梦想求生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藏掖着对父母无以言说的情感，还有对爱情的渴望和忠贞……这是对于80后一代人的又一解读。

　　年少时好好学习，只是向父母妥协的结果？！80后的可贵之处在于：忠于自己。求职时，我们可能失去了一个别人看起来比较光鲜的工作，但听从了内心的召唤。

　　玩游戏吧

　　1981年出生在南京的张鹏现年29岁，在29年的人生生涯中，有26年的时间接触着游戏。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张鹏的兴趣始终如一。

　　开始张鹏的父母没怎么上心,直到有一天被老师告知，张鹏成绩像退潮般一落千丈后，他们才不得不重视起这个问题来。张鹏的志愿是做一个游戏设计师，可父亲告诉他：“现在还没有专门的游戏学校，如果要从事和游戏有关的行业，必须进大学，选择好的计算机专业。”之后的时间里，张鹏默默下定决心：考好学校的好计算机专业。

　　岁月匆匆，高中三年很快过去。张鹏通过自己的努力考进上海交大计算机专业，成为交大2000级的学生。

　　2002年5月，上海高校联合举办了一场名为“我们的游戏——游戏编程比赛。”张鹏非常高兴，那么长时间的积蓄，终于有时间可以一试身手了。张鹏和同伴王明一起参加了这场比赛，最终，这个组合成为总冠军。

　　有了第一次试水，张鹏渐渐感受到了比赛的乐趣，此后不管是学校组织的比赛还是全市高校、全国高校联合举办的比赛，张鹏基本不缺席。2002年秋天，张鹏进入大三的学习生活。鉴于他小有名气，学校在大三实习时，将唯一一个到“盛大网络”的实习机会给了张鹏。

　　2002年底和2003年年初，当同学们纷纷开始为找工作奔波时，张鹏有了自己的规划，他没有选择进入盛大这样的大公司，而是选择创业。他想先找到一家公司打工，攒一些生活费，再出来做自己的公司。张鹏的优异成绩很容易让他在深圳一家网络游戏公司的上海分公司上班了。他在这家公司做了一年，薪水从开始的3000块，升到6000块。

　　2005年年初，刚过完年，张鹏就给大学同学王明打了电话，这两个在大学时睡上下铺的好朋友有着共同的目标：创建属于自己的公司。王明来到张鹏租在巨鹿路上的“蜗居”聊开公司的事。

　　有趣的是，正当张鹏准备向老板提出辞职时，老板却在公司当天的例会上通告张鹏被升为部门经理，主管游戏的程序开发，薪水也翻一番。张鹏眼眶湿了。会议结束后，张鹏就对老板坦诚地谈了自己的想法。

　　离开公司的张鹏觉得既轻松又沉重。当天晚上，张鹏和王明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商讨公司的创业项目。大家认为，游戏行业是个高投资、高技术、高风险的领域，手机游戏应该是相对薄弱的区域，又是新方向，前景应该不错，于是手机游戏成了张鹏的起点。在五个月零八天后，一个企业家给了他们100万元，这时候，计划书已经改了十几遍了。

　　资本有了，张鹏的鹏程万里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了。当时中国的手机游戏制作还比较粗糙，很多游戏甚至直接抄袭国外的产品。“手机游戏发展的瓶颈在哪呢？终端？品牌？资费？网络速度？运营商？国家政策？资金？都不是，用户的体验才是第一位的。”张鹏在分析了大量数据之后得出结论。

　　最初让“鹏程万里”出名的一款游戏名叫《星矢》。日本动漫《圣斗士星矢》早就根植在中国80后的心里，张鹏和他的团队认定第一款手机游戏要打感情牌。《星矢》一举取得成功，但是这种单机版游戏的盈利模式单一，只能靠下载次数收钱。

　　在中国的手机游戏企业大部分依靠卖游戏赚钱的时候，张鹏开始策划“手机游戏城”。以前靠卖单个游戏软件，靠玩家下载赚的是小钱；而“摩乐游戏城”里所有的游戏都不收钱，但是用户想玩得过瘾，就得花钱买装备、买服装。张鹏很“狡猾”，他知道当一个玩家对这个游戏入迷，希望继续玩下去的话，不会在乎一两块钱。

　　“游戏城”的用户数字每天都在疯狂增长，每天的新注册用户近万人。2010年3月的公司招聘会上，张鹏到场面试。他对公司三个重点岗位：游戏策划员、游戏程序员和美工都提出明确的要求——必须要有创新精神。“我要的不是普通的程序员，你必须更具创造力和学习能力，甚至应该有选择的自信和行动力。”

　　“事业第一”教人繁忙。接受了太多无私的爱，反而让人变得自私起来。但80后的内心，仍有强大的亲情储备。

　　租个女友回家过年

　　29岁的王涛在网上发了个帖子，内容如下：“租女友，籍贯不限，但本人在深圳工作，希望对方工作也在深圳，相貌端正，20～30岁均可，酬劳面议，如有兴趣可回帖。”他还特别指出，这帖子并非玩笑，是真心的，只是想回家过年的时候可以对父母有个交代，当然，非诚勿扰。

　　王涛家在安徽芜湖，2003年时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那四年，每年寒假，王涛一定会回家，因为他要跟爸爸妈妈一起过年。

　　王涛有个女朋友，叫李梅。李梅是英文系的学生，长得挺漂亮，性格也挺外向。2005年毕业后，王涛去深圳工作，李梅却留在了上海的一家外资企业，两人不在一个城市，只能两地恋爱。

　　2005年年底，王涛原本准备带李梅回老家，见见自己的父母。李梅婉言拒绝了王涛的邀请，也在电话中提出分手。王涛回到家正好是大年三十的晚上。看着只有儿子一个人，妈妈禁不住问道：“小涛，李梅呢？不是说一起来的吗？”“妈，李梅回家了，她跟他们家人约好了，今年要一起过年的。”王涛不想让老妈失望。

　　春节七天，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的，但是王涛却因为失恋心情失落。年初七，王涛准备回深圳。他在路上收到了妈妈发过来的一条短信：“小涛，别难过。两个人不能在一起，说明你们的缘分并非是真正的缘分，说明真正属于你的爱人还没有出现。”看着这条短信，王涛的眼眶湿润了。

　　回到深圳，公司的事情让王涛忙得四脚朝天，他也渐渐在忙碌的工作中走出了失恋的阴影。

　　2008年5月，一直单身的王涛在公司举办的庆功宴中认识了王婷。和王婷在一起的日子，王涛感觉很幸福。在两人相识了5个月之后，王婷带着王涛回家见父母。和王婷爸爸妈妈的第一次见面还算愉快，只是王婷妈妈的有些问话让王涛感觉不自在。“你是准备留在深圳呢还是打算回老家？”“暂时是在深圳，以后的事情还没有考虑过。”“这个要考虑的。我们就婷婷一个女儿，我们可不想让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到时候去看她也不方便。”王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那结婚的话，房子的事情怎么样呢？到时候一定要买两室一厅的房子，宽敞，地段也要好，交通要方便。这样婷婷上下班也方便，我们去看她也方便。”王涛看着王婷的爸爸妈妈语塞了。“妈——”王婷叫了一声。王婷妈妈瞪了女儿一眼，不作声了。

　　经过这次见面之后，王涛发现王婷在发生变化，没有以前那么善解人意了。

　　2008年12月25日，圣诞节。“婷婷，快过年了，今年陪我回家，见见我爸爸妈妈吧。”“啊？要去芜湖啊？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一个人出过那么远的门。”王婷满是不情愿。

　　那年过年，王涛破天荒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他跟爸爸妈妈说自己忙于工作，过年要加班，没办法回家。听着电话那头妈妈的叹息声，王涛真的很难过。

　　之后的两个月，王婷去公司找过王涛，王涛远远地躲开了。打电话给他，不接。去他住的地方等，王涛的室友早就通了信，还是等不到。于是，王婷和王涛分了手。

　　2009年6月23日，是王涛28岁生日。王涛妈妈从芜湖打电话给王涛。“还记得李海吗？5月1日结婚了，新娘也是芜湖人，还挺漂亮的……”王涛知道妈妈的意思，是希望自己快点找个媳妇。

　　公司里80%都是光棍，就算有几个女孩，但要么不对路，要么就是名花有主了。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女朋友。王涛回家后，无聊地打开电脑，上了一直浏览的“天涯”，看着形形色色的帖子，一条写着“租小狗，一小时50元”的帖子引起了王涛的注意，租小狗的，居然还有那么多的跟帖者。突然，有个想法从脑中闪出：自己何不也在网上招租个女朋友？

　　帖子一出，跟帖的人几分钟就突破三百人，但都是看热闹发感慨的，有的说他孝顺，有的说他懂事，有的说他做梦，有的说亏他想得出，等等。王涛在发帖子的时候，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地想租个女朋友，付钱给对方，带回家让老妈安心。

　　突然有一天，有一个叫“天空中的云”的人答应了这个买卖。“你好，要不我们先见个面吧。”“天空中的云”说。看到有人回应，王涛很高兴：“好啊，要不我们就约在本周六下午3点，在步行街上的肯德基见吧。”

　　见到“天空中的云”的第一面，王涛的感觉很好。简单干净的短发，很有神的眼睛，一件格子衬衫，一条牛仔裤，外加一双板鞋，很干净的穿着。“你好，我叫李霞。”

　　2009年的大年三十，王涛把李霞带回了家。回深圳后，李霞自然而然地成了王涛的女朋友，王涛感觉自己很幸运——发个帖子居然真的能找到女朋友。

　　62%的80后信奉：个人的发展和国家的发展有密切的关系。无可妥协——在社会最需要时，80后们没有沉默，而是选择了承担和坚守。

　　把心扎在西藏

　　2004年，吴茂继就读的上海体育学校校园里，张贴了好几张关于“西部计划”的海报。这是“西部计划”实施的第二年。“西部计划”是指国家招募一定数量的普通高等院校应届毕业生，以志愿服务的方式到西部贫困县的乡镇从事为期1-2年的教育、卫生、农技、扶贫以及青年中心建设和管理等方面的工作。

　　刚开始，吴茂继没有把这个信息放在心上。他是体育教育专业篮球方向的大四学生，江苏连云港人。4月份的时候，他已经在宝山区一所职业学校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实习体育老师。

　　吴茂继在学校里有一个心仪的女孩，虽然两个人没有谈恋爱，却互有好感。由于女孩很有兴趣参加“西部计划”，这对吴茂继产生了触动，想想自己继续在上海打拼也未必能找到如意的工作，更不要说留沪了，去西藏一年也可以提高自己的阅历。4月15日，吴茂继把女孩和自己的申请书一起送到学校团委。可惜天不遂人愿，6月10日市里组织统一的体检结果到了学校，女孩没有通过，而吴茂继通过了。吴茂继把心一横，在“支藏一年”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西部志愿者的岗位在一开始就分配好了。吴茂继当时获得的岗位是那曲青年中心。服务最开始的一个多月，吴茂继的主要工作就是充当打字员，兼职维修电脑、打印机之类的。这让他觉得有点没意思。

　　2004年9月份，那曲地区开展了普及小学六年义务教育的检查工作。因为那曲是农牧区，教育比较滞后，所以有很多县还没有普及六年义务教育。普六检查分为两个小组，一个是到东部地区，一个是到西部地区。吴茂继主动要求到海拔更高的那曲西部几个县。

　　第一站是距离那曲镇450公里的申扎县。申扎县有着非常浓郁的臧民族风情，但是教育状况却令人担忧。学校校舍简陋，有的学校是三个孩子挤在一张窄床上，一个本来容纳16人的宿舍竟住了接近两倍的学生。学生绝大多数从牧民家庭来，家境不好，在零下几十度的晚上，有的孩子只有一条薄毛毯御寒。

　　吴茂继了解到，当地大多是牧民，孩子也是家里的重要劳动力，所以当地人普遍没有要孩子上学的意愿。有的孩子没上几天学就逃回家了，有的是半夜趁学校值班老师不注意逃走的。大多数孩子离家都是几十公里，有的甚至上百公里。学校老师担心学生路上碰到狼、虎等野兽，出危险，经常发现学生跑了，学校老师就开车去追。有好几次远远看到学生，学生就骑马往山上跑。在山路上,开车的追不上骑马的。

　　10月20日，吴茂继到了双湖特别区协德乡小学。外面是8级的风，风里还夹着沙子，温度已经在零下10度。吴茂继用厚厚的毛衣、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他发现这里的大部分学生都穿得很单薄，其中有一个七八岁的学生甚至只穿了一件T恤。孩子的脸上、身上脏兮兮的，浑身更是被冻得通红通红。这些已经被冻惯了的孩子让吴茂继觉得无比心酸。他第一次觉得这次来西藏，肩上是担有责任的。

　　在回到那曲县城后，吴茂继更加努力地投入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不分上下班，宿舍又在办公室旁边，吴茂继经常是工作到深夜。

　　那曲夏天的温度经常只有0度，到了冬天，屋子里那个冷就别提了。因此吴茂继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早晨起来，用拖布把墙壁上、天花板上的冰给拖下来。

　　在西藏的第一年，吴茂继通过参加各类活动的文件起草、筹划、主持、后勤等锻炼，以及对单位同事电脑知识的培训等，在业务能力上提升了很多，同时还收获了一位藏族姑娘的爱情。

　　2005年，觅到爱情的吴茂继决定扎根西藏。

　　一开始，父母并不同意吴茂继的想法。吴茂继在家里一直是一个比较独立的孩子，当时去西藏做志愿者也是他到了那曲两个月以后才告诉父母的。但是在西藏做一年志愿者和过一辈子相差实在太远了，江苏离西藏很远，父母也总希望孩子能在身边。“儿子也不是在西藏的第一个汉族人，几万汉族同胞都可以留下来，我也可以。”吴茂继对父母说。

　　留在西藏的吴茂继仍留在原来的工作单位——共青团西藏那曲地区委员会，主要负责志愿者工作。除了组织开展捐款捐物活动，主题宣传活动以外，吴茂继还下乡，蹲点开展工作。

　　在西藏不知不觉的四年中，藏民无比虔诚的信仰时常深深地感染着他，那曲至拉萨的路上每每有长跪朝拜的信徒，几百上千公里的路，都被信徒们用双脚量过。

　　2010年3月10日，吴茂继与交往了5年的藏族女友在西藏结婚了，开始了他们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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