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宿命传奇——《苏州河》

作者：祁欣

　　《苏州河》是第六代导演娄烨的一部电影，曾获第25届巴黎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和最佳女主角奖等多个国际奖项。娄烨解释《苏州河》说：“《苏州河》不是关于一个生命的双重生活式的寓言，而是一个寻找失落的爱情的现代人的精神漂流记，是男主角马达的尤里西斯生命之旅——基耶洛夫斯基的影片更多的是形而上的生命体验，而我的影片还是贯穿在寻找之中。”

　　乍一看，片中摇晃的镜头和叙述者的喃喃自语让人想起王家卫(在线看影视作品)的某些片子，有人甚至直指它是对王家卫的拙劣模仿，可是在我看来，《苏州河》只是在外表相似，但其内涵与王家卫的电影语言完全是两回事，它有自己的一套感觉。相比之下，王家卫作品的气质像王菲，迷离而无畏；《苏州河》的气质更像周迅(环保官网)(在线看影视作品)，灵动且真实。

　　《苏州河》是中国现代主义独立电影的代表作。对于一个电影导演来说，无论他有多么惊世骇俗的艺术想法，讲故事永远都是对他的基本要求。《苏州河》尽管是现代主义的，但在讲故事方面做得非常不错。这是一个戏剧性很强的故事，而娄烨的叙述手法干净利索，将对白控制得简短而精炼，使得片子的节奏很快，跳跃性很强，丝毫不拖泥带水。虽然他用了倒叙、插叙等一些看似花哨的叙述手段，但他完成得自然而不矫情。他说故事的天分能让《苏州河》在完全没有场景包装的情况下，只借氛围就使剧情印象化。他在故事中要你不断地去想，去紧张，去琢磨，去与剧中人物一起痛楚绝望，要你产生被吸引后入了戏的失落，但这只是一种很单纯的感受。等你看完后再回味，心中却没有办法不复杂，观看时急于捕捉而无暇深思的各个零碎的镜头，在这种回味里化去了边界，混成了一个不十分清晰却印象分明的整体。人生本身便是由这样零碎的片段组成的，当去掉边边角角的细节，在脑中会形成一整片的回忆，也许这样的朦胧才是真实本该具有的形象吧！

　　《苏州河》是一部故意塑造不完美的电影，讲述的是不完美生活中的童话故事．用庸俗的女主角名字象征普遍世俗生活的无力与无奈，用主观的第一人称叙述透视生活，就好象片中摄影师自己说的“我的摄影机从不说谎”那样，构造出真实而华丽的不完美。就在这种不完美中，它给我留下了两方面的美感。一方面是情节，两个相似的女孩的故事让人想起《维罗尼卡的双重生命》和《情书》，但不同的是，《苏州河》的故事发生在中国，熟悉的场景更容易让我产生共鸣。更重要的是，本片是一个纯粹的爱情电影，主题是对爱情的追寻，这也是让人在看过之后，心中感觉久久挥之不去的原因。而另一方面的美感则是我要详细讲的，那就是本片视听语言的美感。

　　《苏州河》带有偏冷的深灰色基调，但在呈现灯红酒绿时并不吝惜对颜色的展现，反透出腐化的气息。它的画面阴暗而不规则，仿佛天气一直是阴沉的，无阳光的，并没有传统意义上具有美感的画面，甚至一些剪辑都是凌乱的。虽然它充满了酒吧、高楼、车辆等城市符号，但是给出的却是俗气的建筑和底层的人民的印象，相信它表达的正是那种残酷的现实真相。它的影像特点不是精致，相反是极为粗糙，总给人一种脏脏的、雾蒙蒙的感觉，摄影者丝毫不在意将一些杂乱无章的东西摄入镜头，而这恰恰就是真实的体现，因为生活中真实的一切正是杂乱无章的，零碎的。摇晃的镜头反映了寻找的急促感和人心的不安悸动，无论追寻爱情、沉浸于爱情的人们，抑或对物质利益急切渴求的人们都存在这样的心理；而适时的长镜头也能反映人和人之间交流的气氛和人的主观心理活动。

　　本片开头是黑屏下一男一女的对话，女声暗哑慵懒，男声有些漫不经心，对话充满了哲学思辩的气息，将观者引入了作者的主观情境。接着的将近3分钟的镜头运用，展现了娄烨的才华，可以说这3分多钟，让观者对影片产生了期待。从水影开始转向水面上浮着的树叶和垃圾，有种“浮生若梦”的暗示，接着迅速在一个镜头里转成仰拍，出现破败待拆的楼房，并伴以拆房工人工作的声效。在这种声效中，哀伤而带有生命律动的音乐响起。然后影像中出现苏州河边的各种房屋、工地、桥梁、船，透着残破的萧条感，通过不断的或长或短的镜头跳切，摇晃，仰俯调度，我们又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的表情是不同的，但都带有茫然的宿命的味道，正如画外音所说的那样，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切，看到一切生命的可能性。这是一种流动的注视，它有着作者显而易见的唯美主义想法，实景的丰富使这样的唯美并不走向浮夸和泛滥，而是保持着真实。那些船上的，街上的，桥上的人拥有最真实的姿态与表情，似乎作者也在这种注视中寻找故事的可能性。娄烨在这里将自己对生命的感知以及捕捉与自己的技术完美结合，这样的开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本片中一个令我震撼的段落出现在牡丹大叫着“我真便宜”然后奔走的部分，美好浪漫的爱情在万恶之源——金钱的面前毁灭后，跑和追的冲击夹杂着牡丹绝望的叫声给人一种极强的破碎感。牡丹大叫一声“我真便宜”，就推开马达，推倒摩托车，转身开始奔跑，镜头跟着她，后面是马达的追赶，晃晃悠悠中，破旧的街道，行走的路人，都与他们无关，都是渐渐地轻轻地划过画面。镜头摇晃着，时而从正面拍摄牡丹哭泣大喊的表情。跑到桥上时，背后镜头晃得最厉害，象征危机的来临。牡丹翻过两个栏杆回头看着马达，接着两人开始对话，此时用的是正反打，对比出马达的惊恐急切与牡丹眼神的迷离恍惚和微笑的似显似隐。之后的一个镜头一气呵成，牡丹脱手仰面如鸟一般直落入苏州河，一条美人鱼游动着出现了。这个段落让人惊叹。娄烨在剪辑时有着一种像音乐律动一般的节奏感，并将这种节奏感附属于影片内容，如跑与追的镜头快而凌乱，跑至每个街道都有一个剪辑点，而牡丹跳河的镜头却悠长而极富诗意，缓缓的下落让人心强烈感受到爱情与生命的破碎和无常。

　　本片中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对周迅几次换装的描写，本片摄影一次一次用长镜头拍摄周迅换衣服的画面。最长的一次是马达找到美美，从缝里看美美的那段，是个长达3分钟的长镜头。这个长镜头有两个作用，一是暗示马达以为自己找到牡丹的不安和犹豫的心理，他采用窥探的方式来了解眼前的这个“牡丹”，探测她的一切信息，来证实她就是牡丹；二是通过周迅自然的演出让观众看见女孩变成美人鱼的全过程，盘好黑发戴上金发，换掉身上世俗的衣服，穿上美人鱼的服装，最后摘下手表向水缸走去，其实这是个很粗俗的过程，象征生活中的美人鱼只是个供人观看的玩物，而不再有爱情的符号意味，也间接告诉观者，美美不是牡丹，在现实中牡丹不会变成美人鱼，那些浪漫的想象只是水波气泡而已。另外几个长镜头都是在美美要离开“我”家，在门口换衣服的时候出现，“我”作为主观视点看着美美即将离开，心里的失落感在美美繁复有序的换装过程中展露无疑，而美美的忧郁的气质、漂泊的特质和不相信爱情的心理也渐渐地渗透给了观者。所以说，一切长镜头都是有其作用的。

　　本片的声效常常是现实中的真实声音，并突显金属特质，如车声、人声、建筑工地上的劳作声。配乐以弦乐为主，电声为辅。在马达与牡丹相恋的段落的主旋律非常优美，浪漫中有哀伤。其他大部分时候的弦乐都很空旷，体现人们心里的单调和虚空。而娄烨聪明地选择了窦鹏的歌作为主题曲，用这样一首清冷并且大陆气质明显的歌十分贴和本片给人的感觉。

　　《苏州河》用它别具一格的视听语言带给观者有关爱情的思考，这种中国式的对爱情的追寻是青年才能体会的、无法模仿的。娄烨建构了一个离奇的具有宿命论性质的故事却能透露出真实感，这点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后记：一般看完BT下载的电影后，我都会把它从电脑里删掉，然后把其中不错的片子的碟买来收藏，惟独这部《苏州河》让我不舍得删，因为把它留在电脑里，能让我享受那种来回拉动鼠标看片的快乐，它值得我这么做。

　　当初想看此片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周迅，她是我最喜欢的演员，对她我是每片必追，虽然论文里不允许评论演员表演，但我实在忍不住想要表达对她的赞赏，因为她总能成为她主演的片子里的灵魂，而在她昙花一现的片子里，她又总让人惊艳，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演员；二是娄烨，《紫蝴蝶》给我带来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我无法评价却又无法释怀，以至于我一听到“第六代导演”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因而我想再看看他这部评论不错的《苏州河》。

　　有人说《苏州河》形式大于内容，有许多似曾相识的把戏，如主观叙述、运动镜头、插叙倒叙、第一人称叙述者始终不出镜、设置双生女子等，这些都似乎是对王家卫、昆汀塔伦蒂诺、基耶洛夫斯基等人的模仿，还大量使用了西方现代派如戈达尔、特吕弗的语言技巧。我想说的是，看过一定数量的这些大师的片子，再回头看《苏州河》，并没有觉得它在装模作样，相反觉得很自然，可以说是将艺术和技术结合的很好的一部电影，即好看又好玩，也许它的味道比较适合我这一代人，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它尽管用了德国班底，但毕竟是一部我们中国内地自己的电影，感情上来讲，拿它与同类型的外国电影比较起来，我更倾向于它。

　　一些人的批评其实有些夸大其辞，当张艺谋(在线看影视作品)拍农村电影获得奖项的时候，有人说他呈现中国落后的农村向西方人谄媚，而娄烨将镜头对准城市进行现代主义探索也获得奖项的时候，有人又说他复制了西方的经典命题，也是对西方人的谄媚。那么中国导演到底拍什么样的影片获得西方认可不是对西方人的谄媚呢？相信如果娄烨能在今后的导演生涯中保持住《苏州河》里的这份自然，而不过度地去追求一些形式化的东西，那么还是非常有希望真正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