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艺术批评中,原创、模仿、抄袭这三个概念,从不同的角度提出问题,其意义是完全不同的。从艺术的角度,三者呈现出一种从高到低的价值等级,引出艺术荣誉问题;从著作权的角度,三者意味着对作品归属的判定,引出法律和道德确认;从文化的角度,三者合成一种文化认同和文化影响图景。由于文化角度是与艺术生存和艺术意义有非常紧密的关联,因此,从文化角度切入这一问题的讨论,可以使这三个概念在具体的运用呈现出更为丰富的辩证关系。
华盛顿纪念碑,在美国京城是一种标志性景观,具有重大的民族象征意义,然而,它是对古埃及方尖碑的直接搬用;中国天安门体系的核心天安门,对于现代中国具有象征的意义,但它是从古代中国的故宫中直接切割出来,配组上人民大会堂、中国历史和中国革命博物馆(现中国国家博物馆)、人民英雄纪念碑、广场,形成新的意义结构。这里不存在著作权意义上的抄袭和艺术意义上的模仿,而是崭新的理念呈现。历史不长的美国,总是把自己与西方文化联系起来,西方文化的源头是古希腊,古希腊再往上溯,就是古埃及,美国人通过华盛顿纪念碑,去认同一个悠久的传统。在现代性历程中的中国人通过天安门把自己与辉煌的古代文明联结起来。如此构成了两种全新的现代创意。
每个伟大的文明和时代都把自己的精神凝结在文化的方方面面,在建筑上就是凝结为重要的建筑形式和重要的建筑原素,这些建筑凝结是一种艺术上的原创,一个伟大的文明和时代在时空上影响,首先表现在原创建筑产生的广泛影响,具体来说,就是一系列建筑形式模仿品出现。放眼望去,随着伊斯兰的政治军事扩张,一座座清真寺在亚、非、欧大地上出现;随着佛教在思想上和信仰上的外传,一座座佛寺在亚洲大地上展开;随着中国的现代性进程,西式建筑一片片地矗立于神州大地。
当现代中国要显示自身的传统时,古代建筑的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元素:大屋顶、琉璃瓦、斗拱、饰檐、白玉栏……不断地出现在现代的建筑中。这种建筑形式的扩张,有的是高水平的模仿,有的是低水平的抄袭,但无论模仿还是抄袭,都表现为一种文化的巨大力量。从文化的角度看,原创意味着一个伟大时代的出现,原创之为原创和原创之谓伟大,就在于它必然引起模仿和抄袭。从理论的严格性上说,不应该用有了知识产权以后才有的模仿和抄袭概念,而应该用文化影响学的“推广”概念。这里的“推广”,包含着体制性的推行,如中国朝廷体系中的“营造法式”,如佛教寺庙雕塑壁画中的“度量经”,也包含着在体制性基础上的思想、美感、热情。在已经产生了知识产权的现代社会,在建筑的艺术性已经被社会所认可的氛围中,可以用模仿和抄袭,二词并用,互文见义,模仿是高水平的抄袭,抄袭是低水平的模仿,无论好坏,是好的抄袭,还是坏的模仿,都是原创伟大性的证明,在这一意义上,原创、模仿、抄袭是一种相互依存的系统,伟大的原创,不仅引起高水平的模仿,也引发大众性的抄袭。
对原创的模仿和抄袭则是原创建筑的必有结果,因为有高水平的模仿,方呈现原创物内具的深度,因为有大众性的抄袭,方显示原创物影响力的广度。原创物之被模仿和抄袭,除了原创物本有的感召力量,还在于模仿者抄袭者的巨大热忱。如果说,抄袭仅是一种群众性的热情,一种仅凭热情的艺术,那么模仿则是一种艺术家的热情,一种具有艺术性的热情,模仿水平达到一定的高度,本身就成为原创。正是模仿者巨大的心灵热忱,把模仿性的制造看成一种心灵修炼,使模仿产生了点石成金的奇迹。古往今来,东方西方,多少寺庙教堂宫殿城堡,在依经按制中,出落成了优秀的艺术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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