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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世界

YULE.SOHU.COM 2005-03-30 1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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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另类音乐现状

   有许多1994年后出国的人很关心中国的另类音乐。他们知道崔健是谁,经历过“唐朝乐队”、“黑豹乐队”的兴盛,目睹过被称为“魔岩三杰”的张楚、窦唯和何勇的突然雄起,喜欢过以老狼为代表的所谓校园民谣。他们出国后,马上被诸如专业住房奖学金之类的俗事儿缠住了身,没别的心思想别的事情了。可某一天他们在看《世界日报》国内娱乐版的时候可能会突然问自己,中国的另类音乐现在怎么样了?本文就试图对这个问题作一个简要的回答。

   在本文中,“另类音乐”是指不被主流音乐和媒体接受的音乐种类,其内容总是随著时代的变化而不断变化著,二十年前很另类的港台音乐现在已经和党八股式的晚会歌曲(还有所谓“公益歌曲”)一样成了主流音乐,它们控制了整个中国流行音乐的格局。本文中我把所有游离于这一体制外的音乐种类都叫做另类音乐。

   由于政府对媒体的严格控制,国内流行音乐的种类比国外要少多了,稍微“不合口味”的音乐就上不了广播电视,更别说参加各类影响面很广的晚会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一障碍对另类音乐的发展未尝不是件好事,因为它们在上不了电视的同时,也摆脱了大众口味对它们的左右。不过,最近一二年有越来越多的另类音乐开始尝试进入主流市场。国内权威的《音像世界》杂志甚至从今年开始,每月出两个不同的版本,一本叫“In”,专门介绍国内外的另类音乐!但愿最近国内的这股“另类热潮”对繁荣中国的音乐市场能起到积极的作用。

   说起中国的另类音乐,十年前只有传统摇滚乐这一类。这几年情况大不相同了,许多音乐人开始尝试新的音乐种类。

   下面我将分类介绍近几年出的几张较为出色的另类音乐唱片。

   第一类,传统摇滚乐。这种在十年前很另类的音乐现在大有通俗化的趋势。国内以“零点”为代表的摇滚乐队正在呼应著台湾的伍佰,为一直较为“阴性”的中国主流音乐插图配上一些硬汉形像。在这样的背景下,下面要介绍的这几张专辑就显得尤其可贵。

   一、许巍《在别处》(1997)。这张专辑里的所有歌曲均出自许巍之手。他的歌词写得特别忧伤,让人觉得这个人就快要绝望得自杀了。比如在那首出色的《我思念的城市》里,许巍唱到:

   我思念的城市已是黄昏

  为何我总对你一往情深

  曾经给我快乐,也给我创伤

  曾经给我希望,也给我绝望

  我在遥远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感觉著你那遥远的忧伤

  我的幻想……

   我每次听到这首歌时,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远在地球另一边的那个我曾经十分熟悉的城市。在音乐上,这张专辑的成就是令人惊讶的。几乎每一首歌曲的曲调都非常好听,非常唯美。《超载乐队》的吉它手李延亮在这张专辑里有出色的表现,但更值得一提的是制作人张亚东。现在已是华语乐坛红人的张亚东贡献了不少神来之笔。我认为它应该是1997年中国乐坛的最佳专辑。听过它之后你一定会对中国摇滚乐产生一种全新的感受。

   二、李杰《谁都看见了希望》(1997)。与《在别处》相反,这张专辑充满了乐观明亮的色彩。专辑文案称李杰是“中国第一个具有后现代主义倾向的音乐人”。但在听完这张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的专辑之后,你绝不会把李杰和那个叫“后什么……”的古怪名词联系在一起。

   这张专辑里的歌都写得很美,很飘,歌词也没什么晦涩难懂的地方。它的与众不同主要表现在配器上。里面不但有传统摇滚乐常用的吉它贝司鼓这“老三样”,还大量使用了MIDI,以及中国锣鼓、笙、笛子、埙、琵琶、唢呐等民乐乐器,再加上李杰那几乎可被当作一种乐器来看待的清亮的嗓音,以及他很有民族韵味的婉转的唱法。这些元素被和谐地结合在了一起,使得这张具有鲜明时代感的唱片同时具有浓郁的民族特色。可惜这张极具创新精神的专辑在当时的中国既没有得到主流社会的肯定,也没有赢得正在对欧美另类朋克音乐模仿得十分起劲的前卫青年的好感。但我预言这张唱片的意义总有一天会被人们意识到。

   三、子曰《第一册》(1997)。《子曰》是北京的一个三人乐队,以主唱、词曲兼贝司手秋野为核心。这张专辑的出版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因为里面有多首意义深刻而又“敏感”的歌曲。比如第一首《乖乖的》,歌词讲一个当儿子的很想跟爹爹说说心里话,可每次还没张口,爹爹就会往儿子嘴里塞一块糖,然后就教育儿子要珍惜老子拼了命才挣到的好日子。可儿子还是有话要说,结果就挨了老子一个大嘴巴!最后儿子终于憋不住了,说出了一句大实话:“爹给我的那块儿糖啊,它亚根儿就不是甜的!”这首歌还有个有趣的特点,就是秋野在模仿“爹爹”讲话时用了夸张的天津方言,他显然是在嘲弄这个“爹爹”,以及其他所有操著方言的“爹爹”们,其效果是相当明显的。

   在另一首更绝的名叫《大树》的歌曲里,秋野描述了一个北京随处可见的“大院”,院子中央长著一株巨大的槐树。院子里的人全都仰仗这株大树生活。可有一天天气突变,电闪雷鸣,大树摇摇欲坠,终于显出了本来面目,这时秋野唱到:

   这个院子的周围住的可都是我至亲的家属

  生存到今日全依赖于这株可靠的大树

  现在才看到它竟隐含著异端且如此的恐怖

  如今想铲除却太难了后悔怎么不在当初呢?

   听到这样巧妙的歌词真是一种快感。独裁统治和新闻自由固然是一对敌我矛盾,但对于艺术创作来说,思想钳制和创作自由则更象是一对聚了吵,分了想的欢喜冤家。严格的新闻管制虽然干扰了艺术家的创作自由,但这种干扰有时却会造就出优秀的作品来。没有这种管制,许多历史上绝妙的好作品就失去意义了。台湾过去出了个罗大佑,现在则只能出伍佰。而中国大陆的艺术家在这方面实际上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应该好好利用。在革命根据地编快板的那叫宣传队,而留在大上海宣传革命思想的才是艺术家。

   第二类,布鲁斯。港台虽然也有不少人在唱布鲁斯,可那都是现在流行的所谓“节奏布鲁斯”(R&B)。下面要介绍的几位大陆艺人唱的是经典的布鲁斯,这类音乐很少有港台艺人染指。这到底是因为香港台湾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一、鲍家街43号《鲍家街43号1,2》(1997,1998)。这支乐队的成员大部份来自位于北京鲍家街43号的中央音乐学院,很自然地,他们的音乐也以技巧见长。他们97年出的那张《1》是中国第一张具有纯正布鲁斯味道的专辑,这首先得益于主唱汪峰那中国男歌手中少有的低沉粗犷的嗓音,乐队吉它手龙隆那出神入化的技巧更是为这张专辑添色不少。该专辑里的多首史诗般的长歌尤为出彩。其中,“晚安,北京”是近几年来中国乐坛少有的力作。歌中唱到:

   我将在今夜的雨中睡去

  伴著国产压路机的声音

  伴著伤口迸裂的巨响

  在今夜的雨中睡去

  晚安,北京

  晚安,所有未眠的人们

  晚安,北京

  晚安,所有孤独的人们

   这首充满悲观情绪的歌曲似乎唱出了一部份大陆青年的心声,当年在许多“另类青年”中受到狂热的崇拜。严格地说,“鲍家街43号”的音乐除了几首歌外并不是纯粹的布鲁斯,而是有著艺术摇滚的风格。在他们的第二张专辑里这种倾向更加突出,里面非但找不出多少布鲁斯的影子,而且大多数歌曲如果稍微软化一点的话就会变成出色的流行歌曲。结果这张专辑遭到另类青年们的一致诋毁。其实他们只要仔细研究一下“鲍家街43号”的歌词就会发现,这支乐队骨子里没有一点受压迫的黑人的影子,他们是一群对现实不满的知识分子,在他们的呻吟声中充满了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如那首《李建国》)。他们为了表现布鲁斯的忧郁,有意识地创作了几首颓废的歌曲,把自己描绘成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可他们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布鲁斯式的悲伤都是带有一点苦中作乐的味道,是受压迫的小人物们一种机智的反抗,其本质更象是电影《活著》里葛优为皮影戏的伴唱,或者是候宝林在相声《改行》里描绘的那些被迫改行的戏曲艺术家们在卖菜时即兴的吆喝。从这一点上说,“鲍家街43号”乐队对布鲁斯的模仿只是形式上的。

   二、杭天&乐队《我的心是油炸的蚕豆》(1999)。这才是一张真正具备布鲁斯精神的专辑。主唱杭天本来是一名外地来京的大学生,毕业后开始在京城的酒吧里卖唱。后来他迷上了布鲁斯,并沉溺其中四年,终于出了这盘带子。整张专辑在音乐上极富韵味,演奏者都很有功底。不过最值得人们注意的是专辑里的歌词。杭天站在一个普通老百姓的立场上,唱著普通老百姓最关心的事情,歌曲里充满了来自民间的智慧,来自人民的心声。请听他唱的这首《我希望》:

   我希望,我们能用努力,改变生活

  我希望,大家的后门都一样多

  我希望,外地人和北京人长得一样

  我希望,淘气的孩子不怕爸爸的腿

  我希望,女人能自由地拒绝男人的嘴

  我希望,我能不再喊爷爷万岁

  我希望,没人能够呼风唤雨

  我希望,我能随便发点牢骚,安慰自己

  我希望,所有人能住上暖气楼房

  我希望,飞鸽和宝马别互相骂娘

  我希望,大学生的母亲们,能把帐还清

  我希望,真诚比名气,更让人感动

  我希望,公正比权利,更有力量!

   象这样让人听后拍案叫绝的歌曲还有许多,其主打歌“比比爸爸”还上了内地许多地方的流行音乐排行榜。我真希望这样的专辑今后不再属于只有少数人才欣赏的另类音乐。我个人认为这是中国1999年度最佳专辑。

   三、节奏之犬《节奏之犬》(1999)。这是一张让人惊讶的唱片,因为她听起来绝对不象是中国人作的。该乐队是一直活跃于京城酒吧的一支布鲁斯乐队,钢琴孔宏伟,吉它埃迪,萨克斯手金浩以及鼓手贝贝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最令人惊讶的是主唱兼贝司手张岭,他曾留学澳大利亚,整张唱片里他全部用英语演唱,不但发音十分地道,而且他的嗓音还具有老黑歌手们独特的冲劲儿。你若放这张唱片给美国人听,我保证没人能听出这是“美的因拆呐”。这批人如果到了美国,他们也一定能在这里的酒吧里生存下来。

   不过,这张唱片有两个不足之处。其一,里面有多首歌曲引用了美国爵士乐史上的一些经典曲目的动机,但没有在内页里注明出处。其二,里面几乎所有的歌词都是他们自己创作的,但显得嫩了点儿。不知为什么,虽然已经有很多华语歌手写过或唱过英语歌,但英文水平大多不高,我能想到的只有台湾的齐豫与大陆的蔚华这两为位女歌手能算是优秀,其余都只是将将及格而已。

   第三类,朋克乐。九十年代中后期北京出现了一批朋克乐队,他们从形式到内容都对老摇滚作了一次彻底的颠覆。媒体管他们叫“北京新声”。至于为什么这些乐队大都选择了朋克,分析起来很有意思。

   众所周知,朋克乐起源于七十年代的英美,是一批不被社会所接受的边缘青年们发泄不满情绪的一种手段。很多人都认为朋克的特色就是反抗,但我认为事实并不是这么简单,摇滚乐一开始也是充满反抗色彩的,但两者之间有着很大的不同。朋克乐有两个独特的地方。第一,朋克乐反技术(一种说法是,你只要会弹三个和弦就可以上台演出了)。第二,朋克乐反商业。这两点其实是相辅相成的。朋克乐本来就是边缘青年人用来发泄的,用它来卖钱不就亵渎了朋克精神了吗?既然朋克乐只是用来发泄的,谁还会自找麻烦,整天练琴?朋克的这两个特点一综合,你就不难明白为什么当初几个著名的朋克乐队都没能维持下去:一出名,朋克的特点就必然会丧失,而真正的朋克乐队都应该是你我不知道的。所以,朋克乐自身的特点决定了它没法走出这个怪圈。

   北京的朋克乐队也是这样。首先,他们都不是“无产阶级”,有相当多的人甚至出身于富裕家庭。他们投身音乐完全是寻求刺激。那么还有什么比简单的朋克更能吸引他们的吗?另外,还有相当多的人组乐队是要出名,朋克乐能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角色,当然成了这批人的首选。他们总是一边在酒吧里反抗着一切,一边积极地寻找唱片商。一旦被签,他们立刻就开始排练,创作,以期唱片能卖个好价钱。所以,大部分的北京朋克都立刻走上了“流行朋克”(这个词是典型的Oxymoron)的道路。但是,这种角色的矛盾并不妨碍一批出色唱片的诞生,也不应该妨碍我们去欣赏它们。作为听众,有时对艺术家分析过头往往就会失去乐趣了。下面我就介绍两张很有代表性的朋克唱片。

   一、地下婴儿《觉醒》(1999)。这张唱片里的朋克十分“正宗”,音乐简单而富有冲击力,歌词似乎在否定生活中的一切。你要是喜欢真朋克,这张唱片是首选。“地下婴儿”其实上是高幸高阳两个人的乐队。这兄弟俩出身富裕家庭,没有(不用)工作。他们都染了一头金发,平时不是骑着摩托车在北京街头呼啸而过,就是在家唱朋克过瘾。他们是北京新朋克的代表人物。相似风格的乐队还有“苍蝇”,“舌头”和“盘古”等。

   这张专辑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主打歌一反常态地讲究起旋律来。这首名为《觉醒》的歌曲非常出色。歌词是这样的(它到底要说什么,还是你自己体会吧):

   让我彻底安静

   好像社会离我已远

   不再有语言

   不再有人烟

   再让我彻底爆炸

   我要把我的热血

  都通通抛在这旗帜上面

   二、麦田守望者《麦田守望者》(1998)。这是另一类走流行路线的朋克乐队的最佳代表。他们的音乐有股英国味儿,吉它短促而清亮,节奏快而机械,演唱则相对含蓄。他们的歌词也有一些不痛不痒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反映当代青少年那种既要反抗,又没什么“沉重”的使命感的游戏态度。比如那首著名的“无题”,你说它在唱什么?

   梦中蝴蝶无法捕捉

   梦象羽毛一样坠落

   梦无题,也无日期

   恍惚之中的诱惑

   美丽它可望不可及

   在眼前,却遥遥无期

   我走走,我停停

   这转动的世界

  让我想你的模样和一个什么样的自己

   这歌词一点也不朋克,倒象是一首朦胧诗。真正使这张专辑成功的是它的旋律。里面有不少歌曲的旋律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的美。就象这首“无题”,每次我听它时都会希望音乐不要停下来,因为它实在太美了。制作人为了追求朋克那种短小的特点,硬是只让它延续了不到四分钟,糟踏了一首好歌。

   “麦田守望者”在换了吉它手之后于2000年又推出了一张新的专辑。这张名为《Save as……》的专辑彻底摆脱了朋克的影响,声音变得完全流行化了。歌曲的旋律依然好听,可那股青春的气息则一点也找不到了。不过我想这可能正是他们当初想要作的。

   与“麦田守望者”乐队风格近似的还有“清醒”,“花儿”和“新裤子”等一批流行朋克乐队。他们都标榜自己不关心政治,只是在“玩儿”。他们的歌词也都极力试图贴近当代青年人的生活,把诸如计算机、电子游戏机、谈恋爱、上网和逛舞厅等通通唱进歌里。再对着代沟骂上几句,一群没心没肺的所谓新新人类的形象就会立刻出现在听众眼前。

   这群北京新声音乐人当中,朴树有点特别。听完他于1998年出的那张名为《我去2000年》的专辑之后,你肯定不会相信这些歌都是他一个人写的。这里面有凄美到极致的《那些花儿》、《召唤》,还有另类到骨子里的《New Boy》、《活着》,甚至还有一首俄罗斯风格的《白桦林》,似乎他是在设法讨好每一个人。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话,那他成功了。朴树现在已是中国最红的歌手之一,而且还和国际著名的华纳唱片公司签了约。可我想他没那么老谋深算。这些看似自相矛盾的歌曲反映的其实就是这个性格孤僻的朴树,以及许多象他这样的新新人类的真实的内心世界。这张唱片的成功恰恰是因为它准确地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

   第四类,电子音乐。在当今欧美流行歌坛,电子音乐越来越火。这首先要归功于计算机的普及,以及舞厅正迅速地取代酒吧,成为新新人类的休闲场所。在中国,这两个条件在大城市里也都具备。其次,电子音乐不适合现场表演这一特点曾经是阻碍它在欧美普及的重要原因,可中国听众本来就不习惯听现场,接受起来反倒更容易。所以说,电子音乐在中国应该有很大的市场。

  影响中国电子音乐发展的最主要原因是合格艺人的缺乏。他必须是既懂音乐又精通计算机的全才,这样的人在当今中国还很少见。几年前只有王勇结合中国传统乐器和电子合成器制作的那张《往生》可算是一例。但近几年国内出了几个这样的人材,他们作出的音乐已经具有国际水平了。

   一、超级市场《模样》(1998)。这支来自北京的名不见经传的乐队一出手就迎来了满堂彩。整张专辑以纯电子音效加上经过特殊处理的模糊的入声为主,其电子手法不见得特别专业,但却恰到好处,许多歌曲都具有浓厚的迷幻色彩,相当“Haunting”。最出彩的是,专辑里几乎所有歌曲的旋律都很好听,作成流行歌曲的话也一定能成功。1999年乐队又出了一张名为《七种武器》的专辑,其音效极具现代感,奇特中透出几分诡异。歌曲虽然整体上不如上一张唱片出色,但仍不乏优秀的作品。这两张专辑值得大力推荐。

   二、王磊《春天来了》(1998)。王磊是旅居广州的四川人。多年来一直坚持用简陋的四轨机作着完全个人化的音乐,唱着流浪异乡的外地人的苦闷。形容他的作品有一个字最贴切:邪。比如这张唱片,王磊包办了词曲编唱奏录混监等几乎所有的工作。在音乐上他大量使用鼓机和合成器等电子设备,音响效果十分摩登。歌词方面则充满了王磊式的黑色幽默,似乎来自民间,可又透着股痞劲儿。比如这首标题歌曲,歌词如下:

  春天已来了,交配的季节已到了

  我看见你笑了,你的笑把我吃了

  好久没有爱了,没爱的身体病了

  你是治病的一副药,提浓(脓?)解毒就见效

  再比如,在一首名叫“四川方言”的歌里,王磊用正宗的四川方言,在激烈的电子鼓点伴奏下,“说”了一首歌,描绘了一个四川三口之家吵架的情景。那些非四川听众会觉得很滑稽,可我想这首歌是会让一个出门在外多年的四川人想家的。王磊再一次让我们体会到方言的无法替代的力量。关于电子音乐,我还要补充一句。现在有越来越多的音乐人开始在编曲中使用合成器,采样器等电子设备,比如崔健的《无能的力量》,窦唯的《山河水》等。但在这类音乐中电子音只是起了点缀,或者省钱的作用,主力还是吉它等真乐器。所以它们不能算作是纯电子音乐。

   第五类,新民歌。近几年来,有越来越多的音乐家开始探索中国民歌的出路,他们有的从和声方面,有的从曲调方面,更多的人则从歌曲内容方面开始探索,试图寻找一条中国民歌现代化的道路。张广天是这方面的先驱者之一。下面介绍几张新民歌的代表作品。

   一、张广天《现代歌曲专辑》(1993)。这张专辑大部分歌曲的制作都是失败的,张广天太过刻意地寻求专业性,结果把原歌的棱角都磨平了。但这个缺点遮不住歌曲本身的光芒。张广天首先是一个诗人,他写的歌词人文色彩浓厚,同时又充满激情。他同时又是个天才的作曲家,他写的曲调都非常上口,有股浓浓的中国韵味。这张专辑当年没有多少人听到过,今后几年内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起色,但我敢打赌说,这张专辑,或者说是这些歌曲的光辉迟早会被人们发现。最近几年,张广天开始涉足戏剧界,为轰动京城的戏剧《恋爱中的犀牛》和《格瓦拉》写配乐。他的政治观点越来越左倾,越来越激进。但他并不是在附和政府,而是站在他认为的人民的立场上对时事进行批评。当今中国社会其实十分需要这样的批评。他的新创作在数量上不是很多,但质量丝毫不亚于当年。请听他创作的歌曲《诗篇》:

   你们父亲他走了可是他还要回家

   他把钥匙交给了你们中间的那个人

   他为你们分派好了各自的工作

   他留下了吩咐要你们照看你们自己

   也许现在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也许今天晚上他就会把门敲开

   你们是盐却不咸,你们是灯却不亮

   你们谁也看不见

   你们是血却不红,你们是剑却不锋利

   你们谁也不在乎

   你们是树不开花,你们是花不结果

   你们谁也无所谓

   你们是人不相爱,你们有爱不追求

   你们谁都不相信

   就象这样静无声息已经过去了几千年

   就象这样人去人来没有什么根本改变

   你们其中那些虚心的人有福了

   这是因为神圣的天国是他们的

   你们其中那些哀恸的人有福了

   这是因为他们将获得最大的安慰

   你们其中那些渴望爱情的人有福了

   这是因为他们将得到永恒的生命

   夜色已降临

   先知的手在墙上晃动

   留下了至理名言

   二、黄金刚《吟唱生涯》(1995)。黄金刚是一个流浪歌手,曾去西藏新疆旅行、卖唱。他的歌曲明显地是站在普通老百姓的立场上,为老百姓创作的。这张专辑在制作上与张广天的那张有同样的毛病,但歌手的真诚还是非常让人感动的。黄金刚在北京遇到张广天后,两人曾一起探讨过汉藏语系民歌的发展问题,但不知为何没了下文。

   近来张广天又在北京发现了一批新民歌手,如杨一、何力、洪启、丁东杰和马尔木江等。据说他们正在酝酿一张合集,准备集体在世人面前亮相,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五类,女性歌手。总的来说,中国女歌手中走另类路线的不多,所以单列为一类。

   一、蔚华《现代化》(1995)、《酸雨》(1999)。蔚华原是个英语播音员,后改玩摇滚。自1995年的那张《现代化》开始,她又走上了类似美国所谓“创作歌手”(Singer-Songwriter)的道路,创作了一批反映女性内心世界的歌曲。两张专辑的伴奏部分都由北京的一批老资格的录音棚乐手负责,水平很稳定。值得一提的是她创作的英文歌曲,远比所有中国男歌手们写的都好。

   二、朱哲琴《阿姐鼓》(1995);《央金玛》(1997)。这两张专辑走的是新世纪音乐(NewAgeMusic)的路子。音乐很飘,有种远离尘世的清高。《央金玛》稍微识了一些人间烟火,因此更具可听性。总的来说,这两张专辑的水平之高,几乎可以说是超前的。非常值得推荐。

   三、刘索拉。她以前曾是古典音乐作曲系的学生。当年以一本《你别无选择》轰动中国文坛。来美国后刘索拉迷上了布鲁斯,并尝试用中国民乐的手法演绎布鲁斯。从1996年的《中国拼贴(China Collage)》到1999年的《缠(Haunts)》再到2000年的《六月雪(June Snow)》,她渐渐在西方爵士和先锋音乐(Avant-garde)界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刘索拉的音乐大多没有歌词,她把自己的嗓子当作乐器,自由地营造各种氛围,渲染歌手起伏不定的情绪。她又十分重视对中国民乐的使用,请来国内知名的琵琶高手吴蛮为她的“嗓子乐器”伴奏,两人一起为西方人营造了一个独特的东方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在众多试图打入西方音乐市场的中国音乐家当中,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位获得了真正的成功。国内倒是有不少摇滚乐队曾去国外演出,但要说真能让老外掏腰包的还得说是朱哲琴和刘索拉。现在台湾有个流行歌手李纹正在全力向美国主流市场进军,但她走的是流行的R&B路线,要和美国本土的歌手争市场,难度不小。我能想到的就这三位歌手而已,她们都是女性!

   最后,我要为大家介绍一张比另类还另类的唱片。这就是胡吗个于1999年出的唱片《人人都有个小板凳,我的不带入二十一世纪》。对,你没理解错,这个人就叫“胡吗个”。他是鄂西山民的后代,大学毕业后来到北京,有一搭没一搭地干过几个工作,曾有段时间极其苦闷,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屋里多日,出来后话都几乎不会讲了。后来他找到一个女朋友,靠她救济,得以专心写歌,终于出版了这么张奇怪的专辑。

   胡吗个在专辑里自弹自唱,没别人帮忙。他的吉它水平明显听得出是自己琢磨出来的,透着股野气。遇到需要增加一点音色时,他会吹两声口哨,仅此而已。初听时你可能会把这张专辑归于民谣一类,可是我却认为它离民间音乐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呢。

   专辑里面的八首歌曲的最大特色是它们的音乐。这些音乐完全没有规矩。几乎每首歌都没有固定的节奏,没有常见的和弦。旋律都是由一段段短小动机组成,胡吗个根本没有兴趣对它们加以发展、变奏,他完全是在自言自语,对别人是否能欣赏一点也不在乎。打个比方说,大多数流行歌曲其实都有其内在的规律,一个稍微懂点音乐的人很快就会找出其节奏型(如4/4拍子)、结构型(如AAB)、调式(如D大调)、动机或和声的规律等。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往往在听了几遍后就能够跟着哼哼,或者不自觉地在脑子里预测歌曲的变化。可对于胡吗个的歌,这些东西都不灵了!你可以在听过十遍后还是没法预知下一个音符是什么!听完这张唱片后,你会突然发现,听了这么多年专家作的音乐,我们的脑子里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欣赏模式,这些模式已经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音乐想象力!

   在歌词方面,胡吗个也是毫不顾及歌词或者诗歌的一般规律。他写的词都不压韵,长短也都不一样。最绝的是这些歌词的视角,它们完全是一个外地人进城打工者的内心活动,没有一点掩饰。请听下面一段歌词(选自歌曲“部分土豆进城”):

   隔壁住着一个怪怪的、没有恶意的文化人

   他说我勤劳勇敢善良朴实没有欲望

   他拿出一本写了很多字的练习本给我看

   又放一些不太好听、很吵的歌给我听

   他说那是在赞美我们,他说他就是我们

   可却要把笑容垫在屁股下面的椅子上

   又提到“虚伪”什么的,还说了一些城市的坏话

   好多词我都听不太懂,只好歉歉地说:

   “这个,我说不好!

   这个,我实在说不好。”(重复七遍)

   屋顶上的那只大花猫,她有福气、有阳台

   可以抱着这个城市的户口整日睡觉

   真想把她娶过来,摇身一变上街去

   看到一个二层的小阳楼,像我家刚盖的新房

   我竞愣愣的走了过去,把门的大姐递给我一张

   手纸说三毛钱一位

   可是我的外地口音啊!

  (以下用各种曲调和情绪把最后一句重复N次)

   输入完这段歌词,我自己一读,发现原歌的韵味一点也没有了。仔细一想,毛病是出在胡吗个的演唱上。他用一种带点儿口音,却又不完全是方言的发音方式演唱了所有的歌,仅仅是这一点,一个打工仔的形象就会立刻出现在听众眼前。胡吗个又一次向我们展示了方言的独特魅力。

   如果你仔细分析这张专辑,你会发现一个矛盾的地方。还以上面这首歌词为例。作者为自己的普通老百姓身分感到自豪,可老百姓谁会去听这样的歌呢?胡吗个的履历表上从没有一句提到他曾在什么地方演出过,他的表演方式从没有得到过听众的认可,他实际上就是他自己刚刚讽刺过的那个文化人!可要说他的听众是文化人的话,那么他的那些通俗到极点的歌词又是写给谁的呢?他是要让我们这些文化人去同情那些打工仔呢?还是怜悯他们?这张唱片真是充满了迷。

   总之,这是一张完全不同于其他任何唱片的专辑。硬要归类的话我也只好把它归在先锋音乐的名下。其实我这么分析来分析去丝毫没有意义,胡吗个就是在逗我们玩呢。说到好玩,这张唱片倒是有一个中文流行歌曲少有的特点:滑稽。许多歌曲我每次听都会大笑不止。你要是自认为还比较勇敢的话,快去买一张来听听看吧。

   写了这么多,我发现国内这几年实在是出了不少好唱片。在音像市场被盗版搞得焦头烂额的时代,中国音乐家们能有这样的成绩,确实难得。更为可贵的是,国内音乐家在那样严酷的环境下,竟能创作出这么多想象力丰富的另类音乐作品,大大领先于港台。作为一个大陆人,我不能不为他们感到骄傲。

  白杨树的杨,一二三的一

   现在中国北方流行沙尘暴,京城里的人讲究去乡下呼吸新鲜空气。有的人来到农村,见到周围光秃秃的山,一点也不美,便立刻打道回府;还有的人不泄气,耐心地寻找,终于发现路边的野花和家里餐桌上的塑料花颜色相同,立刻视为珍宝,拔回家去插在花瓶中,凝视良久,体会自然之美;又有人面对秃山,立下毒誓,敢叫山河换新颜。他们拿来铁锹,开荒种地,发誓要把这里变成花团锦簇的江南水乡。还有一个人也来到了这里,可他却爱上了这片贫瘠的土地,甘愿化作一棵白杨树,融入这片荒野。

   于是,我们有了王洛宾、郭兰英、腾格尔、朱哲琴、雨果中国民乐系列,我们有了“中国民歌”,以及那些用中国乐器伴奏的流行音乐。我们也因此得以向邻居们炫耀说,我们也有自己的音乐。

   听这样的民歌,我们欣赏歌唱者的才华,并买来卡拉OK机,跟着他们唱。

   我们又有了张广天、黄金刚。他们把民歌当作武器,宣传自己的理想。他们要改造民歌,把民歌请进剧场,使之现代化。

   听这样的民歌,我们佩服歌者的理想,仰慕歌者的精神。

   又有一位姓杨的歌者来到我们中间。他去乡下收集民歌,不是为了寻找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而是去向民间艺人虚心学习;他为老百姓唱歌,不是在剧场,而是在街头;面对普通的劳动者,他不想改造他们,而只是给他们带来欢乐;面对民间音乐,他不是琢磨着怎样从里边捞点素材来标榜自己,从而给自己戴上一顶高帽子,而是在研习过程中确立更纯粹的民间立场;他没有按照钦定的标准来改造民歌,而是讲究原汁原味;他喜欢民歌,不是因为里面的五声音阶,而是因为民歌里面透露出来的真实和健康的生活气息。

   他唱《小镇》,向听者诉说家乡的故事;他唱《样样干》,毫不掩饰一个劳动者的自豪;他唱《小鱼儿》,让听者体会那来自老百姓的幽默;他唱《画扇面》,向听者展示来自民间的粗犷的美;他唱《烤白薯》,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在街头卖唱,一唱就是八年;他用自己在许多城市的街头卖唱而挣到的路费走遍了全国各地;他在卖唱时曾经多次被警察骚扰,但他并不记恨警察们,而是把他们也当作普通的老百姓,为他们唱歌,用自己的真诚来感化他们;他几次钻进陕北的山沟里,就是为了寻找更多的民歌手,倾听从他们粗哑的喉咙里唱出的真正的民歌;有十几家唱片公司曾提出过要和他签约,可他宁愿一个人在大街上唱歌,用清贫换来自由。他唱民歌不是为了生活,他活着是为了能够唱自己喜欢的歌。

   他喜欢简单的东西,讨厌刻意的做作。他唱民歌,就用当地的方言,从没有想过把它翻译成普通话;他唱歌故意走调,因为老百姓就是这么唱的;他不去拉二胡,而是弹外国传进来的吉它,吹异族发明的口琴,只是因为这两样东西简单易得,适合伴唱;他毫不讳言美国的民歌手迪伦是自己学习的榜样,只是因为迪伦的音乐让他感动。他喜欢一二三的“一”字,没有多余的笔划,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就像他的名字。

   于是,我们有了扬一。

   听杨一唱歌,我们愿意和他交朋友,跟他一起上路。

  土地与歌

  你晓得,天下的黄河几十几道弯?

  几十几道弯里几十几只船?

  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杆?

  几十几个梢工把船(那个)搬?

  几十几个梢工把船搬?

  ——《黄河船夫曲》

   这首由民间歌手王向荣演唱的《黄河船夫曲》当年在风靡一时的电视剧《河殇》里一经播出,立刻引起了轰动,人们争相传唱。这首歌与时下所谓的“中国民歌”有很大的不同,它没有伴奏,没有完整的结构(比如副歌),用的也是方言,不是普通话。一句话,这首歌是没有被加工过的真正的民歌。

   可直到如今,你打开电视,见到的只有那些披红带绿的大腕们在各类晚会上用标准的普通话唱着“精美”的民歌;你走进唱片店,见到的仍然只有各种版本的《二泉映月》和《梁祝》。中国民歌被打扮成一位浓妆艳抹的老妇人,和那些模仿欧美的偶像歌星们一起在舞台上粉饰着太平,又一起在台下抱怨着歌坛的不景气。而那些真正的民间歌曲却一直躺在资料馆里睡大觉,王向荣们至今也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唱片。

   幸好台湾有一个名叫“风潮”的唱片公司,他们和大陆的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合作,出版了一系列有关中国音乐的唱片。下面要介绍的就是这一系列中的第2集,名叫《土地与歌》。这是一套双CD唱片,里面收录的多是5—60年代的老录音,而且全部是所谓的“田野录音”,是由真正的民间歌手演唱的。这些歌曲均来自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最主要的幕后人物名叫乔建中,是这个研究所的所长。唱片里的歌曲大概都是他选的,里面的文字资料大概也都是出自于他的研究成果。这些歌曲按照黄河和长江流域来分类,并进一步分为上、中、下游,应该说包括了中国(尤其是汉民族)的大部分民间音乐流派。之所以取名为《土地与歌》,就是想强调不同的地域风貌与民歌风格的密切关系,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这些歌曲按照内容的不同又分为劳动歌和情歌两部分。第一张CD收录的都是劳动歌,主要包括黄河船夫曲、东北森林号子、长江上游的船工号子、长江中下游的田歌和山歌。除了少数几首歌以外,我听后的感觉就是一个字:苦!这也难怪,因为劳动歌的主要功能一是为劳动者协调节奏,二是为辛苦的劳作提供一点娱乐,好让劳动者能够暂时忘掉劳动的艰辛。这样的歌曲现在听来毫无娱乐的价值,但却清楚地勾画出先辈们与大自然搏斗的场景,让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生存了5000年的中华民族的性格及其成因。

   第二张CD就不一样了。里面收录的都是情歌,包括黄河上游情歌(甘肃和青海的花儿)、黄河中游山歌(如陕北信天游和爬山调)、黄河下游的小调、长江上游山歌(如云南民歌)、长江中游的婚嫁歌,以及江南小曲。这些歌曲大都非常好听,向世人展示了一副生动的民俗画卷。大概是因为语言的关系,我最喜欢的得说是花儿。花儿所唱的爱情真挚而又热烈,毫不掩饰歌者追求爱情的执著,一点孔孟礼教的影响都听不到。你如果还认为中华民族生性谦卑含蓄的话,听了花儿你一定会大跌眼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花儿的演唱充满了好听的假声,如果一个民歌学者仍然用西洋的记谱方式来记录民歌的话,那他根本就无法记录下花儿的真正的魅力。

   陕北和晋北的信天游和爬山调也非常好听。我尤其喜欢一首1953年录制的名叫《大黑牛耕地犁黄土》的歌曲,歌者名叫“张二银虎”,是内蒙古西部高原一带著名的爬山调唱家,他的真假声运用自如,简直神了!粗糙的录音无法掩盖这首歌的魅力。歌词大概是这样的:

  大黑牛耕地犁黄土,小小手捉住犁把手。

  一颗颗星星迎南落,提起种地心难活。

  黄河流凌九层冰,十回种地九回空。

  辛辛苦苦受一年,黄米颗颗不见面。

  百灵鸟儿百灵子窝,睡不着觉俺想哥哥。

  天天刮风天天下,天天见面说不上话。

  一出大门看北山,泪蛋蛋噗啦噗啦撑起一个船。

  甜瓜开花拉不断,想洞洞朋友怎离转。

   你看,就是情歌也离不开对劳动之苦的描述。

   江南小调其实也都很好听,可因为方言的关系,歌词我一点也听不懂,这大大影响了我对这些歌曲的欣赏。其实这套CD里收录的很多歌曲都有浓重的口音,许多歌曲就连专家们都听不清歌词,无法列出。这种地区差异虽然为中国民歌的推广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却更加说明了中国历史的古老,以及中国民歌资源的丰富。怎样扬长避短是中国的民歌学者们应该花大力气研究的课题。

   民歌资源需要保护,但民歌不同于山川古迹,把民歌当作古董放在图书馆里不是办法,只有把民歌推广出去,让现在的年轻人听到,才是保存民歌资源的最好的办法。这种推广不必依靠职业民歌手们的美化,应该更多地依靠民歌本身的魅力。毕竟,这些歌曲流传了几千年,是有原因的。这一点美国的经验可以作为借鉴。美国的民歌学者从20世纪初期就开始了对美国民歌的收集录音,比中国早了近50年。美国政府专门拨款,在国会图书馆里下设了“民歌档案馆”,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推广。当年从事这个工作的一个主要人物名叫艾伦·洛马克斯(Alan Lomax),后来他在电台和电视台频频出击,推广宣传美国民歌。这类“田野录音”的唱片也很早就被出版了,尤其是一个名叫“民歌之路”(Folkway)的蚊型唱片公司,出了很多这类唱片,吸引了一大批年轻歌迷来购买。鲍勃·迪伦(Bob Dylan)等年轻一代的民歌手就是在这样的唱片的影响下,终于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音乐离不开人,人离不开土地,而民歌正是土地的产物。不管将来世道如何变化,这土地仍然不会变,仍然属于我们中华民族。中国音乐的未来就孕育在我们的民歌之中。

  《时代的晚上》

  ——崔健还是有话要说

   崔健于1998年年底推出了一张名为《时代的晚上》的新专辑。国内各种音像杂志上有关这张专辑的报道可谓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崔健老啦;脱离时代啦;人文精神不见啦;想更通俗可离老百姓更远啦;等等。套用一句乐评人话:摧已无力,何谈其建。读完了我就直纳闷:老崔没话说了?那他还出唱片干嘛?

   听完这张专辑后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老崔还是有话要说!而且这次“要说的话太多,还不如不唱光说!”不过老崔这次话虽多,可说来说去还是那句他已说了十年的话:让我们换一种方式生活。

   当我们还在唱着革命歌曲的禁欲时代,老崔说:抒情(《浪子归》);当抒情成了时尚时,老崔说:摇滚(《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当流行摇滚全面进入卡拉OK歌厅时,老崔劝大家:别唱了,快到那雪地上撒点儿野(《解决》);当大家撒野撒到了长安街上,老崔说:宽容点儿,你我毕竟只是一窝红旗下的蛋(《红旗下的蛋》);当大家最后变成一群混子时,老崔再一次提醒大家:现在已经到了时代的晚上,可我们还有许多事情不能干呐!

   新专辑里许多歌的歌词都很长。我想你听过后一定会同意:老崔的歌词仍然是一流的。他写歌词的天才就在于他能把一般人只是在潜意识里感到的东西用通俗的方式表现出来。开首曲《混子》通篇都是对当今流行的一种生活态度的绝妙讽刺。《笼中鸟儿》、《缓冲》、《新鲜摇滚Rock’ n Roll》、《另一个空间》和《春节》则从不同侧面反映了崔健对当今这个世界的看法。这些看法被崔健总结到最后一首歌中。这首标题曲完全可以和《一块红布》、《花房姑娘》等名曲一起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代表歌曲之一:

  没有新的语言也没有新的方式

  没有新的力量能够表达新的感情

  不是什么痛苦也不是天生爱较劲

  不过是积压已久的一些本能的反应

  情况太复杂了现实太残酷了

  谁知道忍受的极限到了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请摸着我的手吧我孤独的姑娘

  检查一下我的心理的病是否和你的一样

  ……

  你会相信我吗你会依靠我吗

  你是否能够控制得住我如果我疯了

  你无所事事吗你需要震撼吗

  可是我们生活的这辈子有太多的事还不能干呐

  行为太缓慢了意识太落后了

  眼前我们能够做的事只是肉体上需要的

  请摸着我的手吧我美丽的姑娘

  让我安慰你度过这时代的晚上

   这张专辑的音乐恐怕会让听惯了《新长征》的听众找不着北,因为她全是说唱(Rap)。不过我却认为她完全符合对艺术的所谓“形式要服从内容”的要求。既然老崔劝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检查一下我们的生活;换一种方式来开始我们的新生活,那么干嘛不先从这些歌做起,让我们换一套听觉神经去感受一种新鲜的刺激呢?专辑里九首歌有九种不同的节奏,各个都是强烈有劲儿。开车的时候听绝对让你不会犯困。

   流行歌曲可以说有四大要素:词、曲、演唱和节奏。咱们中国人好象只对前三者有特别高的要求。你往往可以听到某人评论一首歌时说它“旋律优美”,或者“歌词富有文采”,或者某某“嗓子特好”,等等。至于节奏,国内乐评似乎只有两种定性方式:快歌和慢歌。这显然反映了某种倾向。

   而崔健则从《新长征》开始就极重视节奏。他的现场演出可以同时使用三个鼓和打击乐手。在这张专辑里他更是加进了许多电子化的节奏,这大大地丰富了每首歌的节奏素材,使得它们听起来更多样化。

   不过在这里我尤其想向读者强调的是,说唱乐(Rap)这种艺术形式绝不只是节奏,甚至可以说节奏只是个陪衬,她真正的精华和魅力是在于“说”。你可以把她同配乐诗朗诵或者绕口令一起归为一种语言艺术。一个好的说唱乐手必须能很快地说出一句话,每个字都要说清楚,而且还要说得抑扬顿挫,使听众不能有“听和尚念经”的乏味感觉。更好的说唱乐手则要具备在长度一定的乐句中说出长度不等的句子的能力,这种能力可以大大解放音乐对歌词的限制,使得词作者可以有更多的自由。美国民歌大师鲍勃·迪伦是这方面的天才,他在歌词创作上的成就与他的这种“会说”的能力很有关系。崔健也是如此。如果你试试跟着那首“混子”来个“卡拉OK”,你一定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说唱乐是美国黑人用自己的方言对美国主流音乐的一次成功的挑战。而擅长“拿来主义”的中国音乐人在拿来了从港台流行曲到摇滚乐,再到重金属、朋克、新民谣、雷击乐、新浪潮、舞曲、节奏布鲁斯、电子乐等等音乐形式之后,在说唱乐上卡了壳,我想一部份原因就在语言上。在当今这个必须说普通话的流行乐坛,要找个普通话说得溜儿的人还真不容易,即使有,也会被普通话流行歌曲在人们头脑中形成的定式吓住,不敢轻易尝试。只有崔健这个永远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具备这种勇气和能力。

   如果我们改用方言会怎样?也许说唱乐会成为中国地方方言走向流行音乐市场的一个捷径呢?!当然,你首先得有话说,或者允许乐手说他想说的话,不过这完全是另一个问题了。

   崔健的这张新专辑也许不会有太多知音,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自古以来,没有一个音乐家能说自己的音乐改变了社会。那些有社会责任感的乐手们所作的一切只是反映当时的社会。他们就象一桶桶浇到篝火上的汽油,首先要有火,他们才会有作用。至于哪根木柴被点燃,则完全决定于那是一根干柴,还是早被浸足了水。到底有多少同胞在听完这张专辑后能听老崔的劝,只有天知道。

   我突然想到,其实我们这些在海外的中国人更应该多听听来自国内的摇滚乐,因为它们可以用我们熟悉的语言向我们展示一种久违了的新生活。因为种种原因,我们的朋友圈子越来越局限在中国人当中。而我们这些人都是所谓“读书人”,是拼下了“托福”、“鸡阿姨”的“托鸡分子”,再差劲的小学时也是个中队长。可如果我们仍在国内,那怎么也得有个把没上大学的邻居朋友,再不济也得有几个不搞科研的远房亲戚。一句话,我们会有一些“另类”的朋友,他们会多多少少让我们走出象牙塔,使我们的的生活更丰富多采。可在这儿,你有几个非同事的朋友?除了做功课做实验看电影看电视带孩子打篮球下馆子交谊舞你还干些什么?听听摇滚乐吧,她起码能让你回忆一下过去的好时光。

   花房姑娘如果遇不到假行僧就永远不会走在新长征的路上。

  说的凭什么比唱的好听

  说话不是美国老黑们的专利,按理说俺们中国青年自己有话自己说,不用向老外们买版权。可我见到许多嘻蹦乐手,非常自愿地花钱办执照。他们穿着亲戚带回来的美式足球队服,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个球队的四分位是谁。他们穿背心戴十字架,虽然他们既不信教,鸡胸脯上也根本找不到一块刀疤。他们满嘴“耶耶”,虽然英语4级还差10分。他们一开口就是Bitch、Niggar,其实他们的皮肤都白得耀眼,偶尔找到一块黒的,那也是昨晚回家晚了被女朋友拧的。

  其实,说话是最基本的人权,你有话说,说就是了,用不着兴师动众。不过,如果你想要靠说话来赚钱,问题就来了,因为你说的必须比唱的还好听。

  按说中国是一个语言大国,老祖宗留下了无数诗词歌赋,趣言妙语,耍嘴皮子一直是俺们的强项。可现在情况变了,音乐现代化了,要想把你说的话录在CD上卖出去,还真挺有讲究的。我听过一些中国乐手做的说唱乐,大都很不满意,但新蜂最近刚出的“功夫”乐队的专辑《冲动》却让我眼前一亮,忍不住想说几句。

  首先,一个说唱乐手必须真的有话要说。我听过的某个乐队的整张专辑没说别的,光是在宣告自己的时代就要到了,你他妈凭什么呀?这张专辑很不一样,尤其是被归为“DOWN”的前六首歌,都很有内容。从《日落》的壮怀激烈到《爱错了》的多愁善感,从《冲动》的内省到《夜夜夜》的霸气,许多歌词透露出浓浓的少年情怀,真实可信。

  其次,一个说唱乐手必须擅长耍贫嘴。唱歌没词了可以用啊来代替,实在唱累了还可以来段吉他solo,说唱乐就没什么退路可走了,必须一直说下去。中国文字的最大特点就是精练,搞翻译的都知道,同样的内容中文肯定比英文省地儿。再加上中文字都是单音节的,不像英文那么容易拖长音,所以要想填满一首5分钟长的歌曲,信息量肯定要比英文的大,歌手也就更需要学会耍贫嘴。《功夫》这张专辑里贫嘴耍得不够,因此每首歌的信息量都特别大,似乎每句话都有某种“意义”似的。这样做一是容易让听者产生审美疲劳,二是容易流于浮浅。二十几岁的孩子哪儿有那么多大道理可讲?其实,耍耍贫嘴就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而且一个道理翻来覆去多讲几遍,会更有说服力。

  第三,说唱乐手必须是一个语言天才。中文博大精深,各种修辞手法多得数不清。说唱乐手必须在语言方面有创造性,才能获得成功。Eminem为什么火?不是因为他是白人,而是因为他真是一个语言天才,赢得了很多老黒们的尊敬。不光如此,他还是一个用功的人,电影《8英里》里最让我难忘的不是他的身世,他的挣扎,而是他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偶然听到的一句妙语,头脑里偶尔冒出的一星火花。没有如此苦功,就没有他今天的成就。《功夫》这张专辑在这方面十分欠缺,语言不够巧妙,用词不够讲究,缺少“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这样的点睛之笔。杨帆在这方面必须下苦功夫才行。

  第四,说唱乐毕竟不是快板书,它需要大量的音乐伴奏。这张专辑的音乐实在是太出色了,深得美国西海岸著名制作人Dr. Dre的精髓。说唱乐的节奏必须强劲整齐,这并不光是为了伴舞(事实上美国很多人听说唱乐也不是为了跳舞的),而是为了给MC说话找到一个节奏,为听者摇头晃脑提供一个韵律。而且,中国人对旋律的特殊癖好使得中国说唱乐必须在这方面超过老美才行。这张专辑的旋律简单好记,是这张唱片最成功的地方。还有一点十分重要:这张专辑的配器相对而言比较低调,杨帆的声音听得十分清楚。这是崔健那张《时代的晚上》最大的败笔。

  许多人认为说唱乐不符合中国国情,因为老美的说唱乐大都很“脏”,内容“下流”。其实,那恰恰反映了美国老黒们真实的生活,这一点才是说唱乐在美国成功的关键。中国说唱乐必须抛开很多表面的东西,学到人家的精髓,才能有出路。“功夫”乐队的这张唱片没用一个脏字,没有一句“反动”言论,但它仍然十分劲爆,十分时髦,为说唱乐在中国的发展提供了一个可能性。

  值得一提的是,这张唱片的封面上印着的不是“父母小心”,而是“建议所有青少年向父母推荐本唱片”!其实,你只要给你爸爸妈妈放一下那首出色的《2001》,我想他们是会喜欢的。

  中国地下乐队名称大系

   出于好奇,我翻出了2001年出版的几种中国音乐杂志,把出现在杂志上的所有中国地下乐队的名称研究了一遍,发现这些名字真的是充满了智慧!在听不到他们的音乐的情况下,念念这些乐队名字就能让我感到一种“另类”的喜悦,同时赞叹我们古老而伟大的中文在适应新时代方面表现出来的无限可塑性。现将我所能找到的所有地下乐队的名字列出,与有此爱好的同志们共享(原文经过多次核实,保证无一错误):

  排名不分先后左右忠奸:

  赤焰、糖果枪、战斧、旧宫、哎哟、锈钉、塌陷、工兵俱乐部、脑浊、瘦人、病医生、扁桃、扭曲的机器、反光镜、冷血动物、69、苍蝇、夜叉、微、紫环、花童、罂粟花、谜、木马、舌头、来了、畸体、妖、废墟、部落、愤怒的狗眼、生命之饼、隐患、左耳、神经中枢、疫、末日毒瘤、新裤子、沙子、瓶子、变色龙、底层噪音、铁风筝、九、痛苦的信仰、秋天的虫子、临时组合、杂交水稻、幻想的壳、青铜、病蛹、幸福大街、无头、绿色兵团、地狱香皂、三个麻烦、虫牙、药用植物研究所、碎玻璃、挂在盒子上、诱导社、非鱼、死逗乐、吸管、不可能、蓝领、混血(原名杂种)、遁乙、对话、终北公民、新事物、No、敏感之花、地司、惊弓之鸟、布拉格之春、死亡诗社、戈多、妈妈、盘古、寂寞夏日、杀戮、潜水神童、木兰花、陈尸、温度、白墙、暗室、残响、背景、凡言、高速公路、来·com、25号、续弦、灰心、混蛋的高潮、地震、实验室、优质大豆、李莲英、玻璃纤维、烟花、原子弹、异教、肺、惊弓之鸟……

   不了解中华文化的人在读了以上的名字后可能会被这些乐队坚持活在地下的决心赞叹不已。你想啊,他们从起名字开始就杜绝了上春节电视晚会的念头,你能想象衣冠楚楚的赵忠祥亲切地对全国老百姓说:“接下来要出场的是大家盼望已久的愤怒的狗眼乐队!请大家鼓掌欢迎。”不行不行,这不成体统。

   可我转念一想,咱们北方农村自古就有一个习俗,给孩子起名字的时候专拣难听的起,为的就是这些低贱的东西将来好养。你想啊,能让村头二大爷家的那条大黄狗吃剩下的东西能好得了吗?这样的东西生命力一定特强。我想这些乐队就是继承了这一来自民间的古老传统,起的这些阴暗晦涩的名字为了就是将来有一天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他们是说反话呢!

  迷笛音乐节-到底是谁的节日?

   先来看看迷笛音乐节“不是”谁的节日:

  五一节放假7天,北京的天气又出奇地好,你想出来散散心,踏踏青吗?一位身穿西装的某报记者兴许就是这么想的。可他在一个小时之后皱着眉头说道:

  “这里70%的人都不健康。”

  迷笛音乐节不是像他这样“健康”的公民的节日。满眼望去,场子里净是些五颜六色的鸡冠头、大大小小的鼻环手琏和各色印有摇滚名人头像的体恤衫,衫内裹着的无一例外都是些精瘦的身子,暗示着这些身体的主人们要么整天疯狂无度,要么穷得家无隔夜粮。

  对于北京99.9%的居民来说,迷笛音乐节永远不会是他们的节日。

  那么你想来听听音乐吗?迷笛音乐节据说有40多支乐队登台演出,我并不指望张学友的歌迷会来到这里,可当许多个不同乐队的主唱不约而同地对着话筒发出一声粗野得变了型的“啊……”之后,你还能把这当作音乐吗?可台下那些正听得起劲的重型音乐迷们却发现,马上他们就不得不去听“野孩子”乐队那以木吉它为主的安静的声音。整个迷笛音乐节就像是一艘小帆船,不断地摇摆在重摇滚、金属说唱、工业噪音、实验电子乐、民谣摇滚、另类女声、死亡哥特、爵士乐和乡村布鲁斯之间,弄得船上的乘客一会儿兴奋,一会儿迷茫,一会儿愤怒,不知应该摆出怎样一种表情。在这里,每时每刻都有一部分乐迷觉得自己到了天堂,而另一部分乐迷下到了地狱。迷笛音乐节不是爱乐者的节日。

  迷笛音乐节更不是媒体记者们的节日。我在这里见到了无数报纸杂志的娱乐版编辑、电台电视台的DJ和VJ,以及几乎所有各大网站摇滚BBS的版主们,他们构成了迷笛音乐节最大的观众群。可他们其实根本不是来过节的。你看,他们有的东张西望,有的故作深沉,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冷静。他们一边和熟人聊着家长里短,一边琢磨着那篇有关迷笛的稿子应该怎么写,是褒还是贬,应该上升到什么样的哲学高度,哪位名人的名言可以被引用。

  他们是来工作的。

  同样,乐队成员们也是来工作的。许多参加这次演出的乐队兴许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演出,迷笛音乐节肯定是他们这辈子面对过的最多的听众。他们在舞台上显得格外兴奋而又过于敏感。舞台经验的缺乏使得他们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任何突如其来的问题,3天里发生了数起观众和乐手之间的摩擦。因为经费不足,调音师和乐队之间缺乏协调,乐队不得不为自己的舞台效果提心吊胆。某支重型乐队的主唱因为音响的问题不得不3次从歌曲间的平静状态转向暴躁地欢蹦乱跳,难度一点也不亚于一个正在电影学院表演系面试的学生。倒是来当观众的几位摇滚老炮有一点过节的样子。他们的崇拜者们为他们点起一堆篝火,火苗映红了老炮们兴奋的脸,以及他们身边的那几位漂亮得令人羡慕的女朋友。她们为在场的摇滚后生们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那么,迷笛音乐节是哪些人的节日呢?

  迷笛音乐节是附近农民们的节日。他们有的摆起了卖食品和烟酒的小摊,有的开来私车拉生意,再不济的也收足了一麻袋一麻袋的空酒瓶。不缺钱花的大婶们选择了来这里乘凉,把这里当成了迷笛学校组织的歌咏比赛。工作了一天的民工们来到这里,欣赏着漂亮的女大学生们故意露出的肚脐眼。

  迷笛音乐节是北京的外国留学生们的节日。他们不认识这些乐队和乐手,不关心谁是谁的铁托,谁和谁有仇。他们没有所谓的“参与感”,却个个乐在其中。因为他们错把这里当成了伍德斯托克,当成了他们熟悉的“外国”。迷笛音乐节让他们有了回家的感觉。

  迷笛音乐节是疯子们的节日。他们和另类青年们的区别在于:另类们不爱学习,疯子们怎么也学不会;另类们不屑去工作,因为他们有富裕的父母或者女朋友。疯子们不会工作,所以他们只好住在树村;另类们读过很多书,却仇恨知识分子,疯子们没读过什么书,因为他们读不懂;另类们在台上做着难听的音乐,在家里收藏着好听的音乐,疯子们根本就不听唱片,他们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是音乐;另类们幻想自己将来能成为主流,疯子们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主流了;另类们努力地去改变这个社会,疯子们的不知道什么叫社会;另类们的导师和前辈是艾伦.金斯堡,疯子们没有导师,他们的前辈是尼尔.卡萨迪。另类们到处都是,他们身穿印有科本的体恤衫,就读于北京各个高校,在饭馆和摇滚BBS上高谈阔论,疯子们没有组织,人数稀少,只有迷笛音乐节才肯为他们提供一块圣地。另类们在迷笛的舞台上表演,疯子们在台下跳舞,欢度只属于自己的节日。

  疯子们也许招人讨厌,也许被人不屑,但他们也是人;疯子们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只占少数,他们是这个社会最后的弱势群体;疯子们从不奢望自己被别人理解,而在当今中国也只有迷笛音乐节理解了他们。

  迷笛音乐节还是孩子们的节日。我亲眼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骑在妈妈的肩膀上,站在离舞台很近的地方。当一支朋克乐队开始表演时,那个妈妈满脸恐惧,被疯狂的人群逼着往后直退,而那个小女孩却兴高采烈地拍着手,为舞台前pogo的人群打着节拍。

  孩子是最宽容的,因此迷笛音乐节永远会是他们的节日。

   异化反革命

  时代进步了,现在轮到反革命被异化了。

  最先被异化的是“革命”这个概念。比如,王朔在80年代所干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他没有直接地批判革命,而是用痞子的方式重新定义了革命术语。从那以后,虽然老革命们仍然身居高位,可他们一开口,人们就发笑。更可笑的是:老革命们还被蒙在鼓里,唧唧嘎嘎说个没完。

  到了21世纪,我突然发现:该轮到反革命被异化了。你没看见吗?在当今中国的地下文化圈子里,艺术家们或者痛说家史,或者破口大骂。搞文学的对信仰的缺失和政治制度的僵化冷嘲热讽;搞地下电影的开始热衷于拍纪录片,用摇晃着的摄像机暴露社会的黑暗面,描述边缘人和弱势群体的生活;搞摇滚的干脆就在电子乐器的轰鸣声中用失真了的声音发誓要和政府的亲娘发生性关系。

  可是,别的我不敢说,就说摇滚乐吧。我敢保证:“诱导社”和“痛苦的信仰”们的那些地下专辑是不可能被我的退休后又被反聘的双亲听到的。别说他们了,那些穿着统一而又难看的校服的中学生们又有多少人能够听到并且欣赏?那些下了课就去补习英语的大学生们又有多少人会感兴趣?

  乐队成员们可不管这些。他们用青春做赌注,依然坚守在阵地上。这些热血青年们住在树村,和邻居农民们保持着乳浊液式的亲密关系;他们来往于三里屯和中关村,冲在京的外国人和不好好上学的大学生们高喊“操你妈”;他们纷纷签约,小心翼翼地把人声做了失真处理,把中文歌词的紧要处换成黑框,却认真地在唱片内印上翻译得很差劲但却一字不落的英文歌词;他们无一例外地热衷于地下发行和海外发行,因为这是他们惟一的机会;他们在歌曲里咒骂着商业化,却都对国内糟糕的文化市场痛心不已;与此同时,他们却隐隐听到盗版商们正躲在暗处偷偷地笑呢。

  他们爬到高处振臂一呼,却发现响应的人都早已经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而群众们却依旧坐在山脚下的小凳子上聊着家长里短和F4。

  他们卯足了劲,一拳打将过去,却发现对方是一团肮脏的破棉絮,连弹回来的劲道都没有了。

  他们坚信自己是最具使命感的革命斗士,可他们每一次高呼反革命口号时,却发现老革命们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这些换上了西装的老革命们微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告诫他们“悠着点”,然后转过身去对比尔.盖茨们说:你们看,中国开放了,欢迎大家来投资。

  于是,就开始有聪明的艺术家不甘心被异化的命运,诅咒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音乐“好听”,他也清楚地知道咒骂共产党换来的只能是地下发行、反共斗士的头衔和棒子面粥。于是他的歌词越来越晦涩,你说他骂谁都可以,也都死无对证;他的音乐一张比一张“好听”,但他也从不奢望自己能和F4竞争;于是他的人声依然难听,以此来保证他仍然属于另类,因为他知道自己乐队的音乐素养和其它地下乐队比还是绰绰有余的。他知道反抗政府最终只有被异化,还是挣钱要紧。他找来一顶帽子作为自己的商标,商标下面微笑着的皱纹组成了条形码,诅咒摇身一变成了商人。

  结果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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